第五十三章 清点
下必乱,全留积弊难革。换哪些,留哪些,不能凭个人好恶,得有个章法。第一,考核。各府州县官员,三年一考,考的是实绩——赋税征收完成率、土地丈量准确率、人口增减数、刑案结案率、驿道维护状况。这五条,每一条都有账可查。第二,轮调。各府通判以上官员,在一个地方不能超过五年。五任职满轮调别处,防止官员和当地豪绅勾连太深,形成自己的地盘。第三,养廉。知府月俸之外发养廉银,由辽东都指挥使司库房统一发放。养廉银的数额比照内地加倍——辽东偏远苦寒,不多给银子养不住人。但有养廉银就有反贪刀——凡是查出贪墨的,养廉银全部追回,永不叙用。第四,建州各旗牛录额真原职留任,但不再兼管赋税征收和案件审理。赋税收缴归辽东布政使司派出机构,案件审理归推官和通判。原贝勒和牛录额真有司法豁免权,但豁免范围仅限于战前旧事,战后新犯事按朝廷律法治罪。”

    各旗牛录额真们交头接耳了一阵。镶蓝旗一个须发花白的老牛录站起来用满语问了一句话,声音沙哑而审慎。皇太极翻译道:“他问,牛录额真不再管赋税,那他们的口粮从哪里来?”

    “牛录额真原职留任后,口粮和俸禄由建州都指挥使司统一发放。俸禄标准比明军把总略高——每月三两银加三石米。”杨昭翻了翻马林递过来的俸禄预算草案,报出这个数字。

    老牛录听完翻译,把号牌从脖子上摘下来放在桌上,又用满语说了一句话。皇太极翻译道:“他说,三两银子比他在后金当牛录额真时还多。他认。”

    “再说民生。”杨昭翻到纸的下一页,继续写,“建州女真百姓按丁授田,三年免赋,三年后十五税一——这条已经定下来了。但民生不止是种地。建州原来有几万女真百姓,靠打猎、采参、挖东珠为生。现在地分给他们了,但打猎、采参的手艺不能丢。在赫图阿拉设建州工坊,专门收购女真百姓猎到的皮毛、采到的山参、挖到的东珠。收购价按市价上浮一成,让他们有赚头。工坊由建州都指挥使司统一管理,收入入辽东库房。”

    阿巴泰一直坐在角落里没说话,听到“建州工坊”四个字时把手里削了一半的箭杆搁在桌上。他的镶红旗老兵里有不少人祖传手艺就是打猎采参,这些手艺在地里用不上,但在工坊里能换钱。他用沙哑的嗓音说了一句:“镶红旗的人会打猎,也会鞣皮。这件事我来办。”

    杨昭最后把炭笔搁下,环顾殿里所有人。“今天议的这四条——施政纲领、商路互市、整军编伍、治吏安民——只是开了个头。具体怎么干,要分头去落实。马总兵统筹驿道修筑和商路打通,李总兵在辽阳筹建市舶司,杜总兵和刘总兵会同各营将领拟定整军编伍方案,莽古尔泰和皇太极负责从降兵中挑选野战军兵员并协助屯垦分地,阿巴泰和阿济格分头去浑河、苏子河组织工坊试做。限三个月完成整编和驿道主干线修复,今天所有的会议记录全部誊抄正本存档——以后朝廷复核,这就是辽东新政的底稿。”

    军议散了之后,殿里只剩下杨昭和马林两个人。马林把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正在核算修筑驿道的总预算。杨昭把那面辽王金印从明黄缎子里拿出来,放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搁回桌上。他把目光转向殿角那口努尔哈赤的铁箱——箱子里锁著从汗王宫档案室里收上来的满文老档和贝勒册封文书。

    “马总兵,你把从萨尔浒到赫图阿拉所有的战役记录、所有缴获物资清册、所有俘获降兵名单全部整理出来,写一份《辽东战纪》——从沙盘定策到最后覆灭后金,一仗都不要漏。这份战纪不是给朝廷看的,是留给以后的人看的。另外,从明天开始,你让宣府兵把之前记的各样册子全部搬到正殿来——仗打完了,改革才刚刚开始。今天议了四条,明天开始逐条细化。驿道怎么修、商路怎么通、军队怎么编、吏治怎么考——每一件事都要有人盯,每一笔账都要有据可查。”

    马林把算盘翻过来往桌上一放,站起来把烟袋锅叼回嘴里,在殿门口停了一步,说了一句让杨昭沉默了很久的话:“辽王千岁,萨尔浒推沙盘的时候你还是个赞画参将。现在你封了王,但殿里这张长桌还是从老夫辎重车上拆下来的那张松木板。桌子没变,人也没变——只是你肩上的伤多了一道。”

    杨昭没有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肩上那道新换了绷带的旧伤——绷带下,从浑河到赫图阿拉这一路留下的箭伤正在慢慢愈合,但疤痕永远不会消失。他把松木长桌的桌沿轻轻按了按,松木纹理在指腹下清晰而粗粝。

    (第53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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