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殿还是老样子,火炕凉透了,殿角堆著的樟木箱子敞着盖,绣金的缎面从箱盖缝里露出来。墙上挂著的牛角弓和鹿皮箭囊落了厚厚一层灰。唯一的改变是殿中央那张松木长桌上多了一样东西——那枚新铸的辽王金印,用明黄缎子包著,搁在长桌正中央。金印不大,比经略府的大印小了一圈,印纽上刻着一只蹲伏的虎,虎眼用朱砂点过,在日光下红得像两滴血。印面上用满汉两种文字刻着“大明辽王金印”六个字。
长桌四周坐满了人。杜松坐在西侧,斩马刀靠在殿柱上,豹眼里精光未减;刘綎坐在南侧,大刀横在膝上,刀刃上新添的几道缺口还没磨平;马林坐在北侧,算盘搁在面前,烟袋锅叼在嘴角,烟已经灭了;李如柏从辽阳赶来,坐在东侧最靠门的位置,身上还穿着从辽阳出发时那件铁青色的山文甲,甲片上沾著一路上的风尘。再往下是莽古尔泰、皇太极、阿巴泰、阿济格——四人分坐两侧,面前各放著一摞刚译好的满文告示和屯垦进度表。各旗牛录额真们坐在最下首,有人坐得笔直,有人把腰弯得很低,但每个人的眼睛都盯着桌上那枚金印。
杨昭坐在长桌东首,把长剑连鞘搁在手边。他面前的桌面上铺着一张从马林辎重车上领来的大幅宣纸,纸上已经用炭笔画好了辽东全境的草图——西起山海关,东至长白山,北抵黑龙江,南到渤海湾。每一座城池、每一条驿道、每一处关隘都用炭笔标注得清清楚楚。这张草图是他昨天晚上借着烛光画的,画废了三四张纸才最后定稿。
“辽王的金印今天到了。”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殿里每个人耳朵里,“这枚金印是朝廷给的,但建州不是朝廷打下来的——是在座诸位用命拼下来的。从萨尔浒到界凡山,从浑河渡口到赫图阿拉,每一仗死了多少人,伤了多少钱粮,马总兵的账册上记着,我心里也记着。金印搁在这里,不是让我一个人说了算,是让辽东的事有个最后拍板的人。今天请诸位来,就是要把辽东以后怎么走,一条一条理清楚。”
他拿起炭笔,在图的最上方写了四个字:施政纲领。
“先说不做什么。”他用炭笔在纸上画了四条粗杠,每画一条就念一条,“第一,不扰民。降兵已编入军屯,降寨已登记入户,百姓刚刚从战火里缓过来,不能再折腾。第二,不滥赏。朝廷的赏银有定额,战利品清点清楚之后按功分配,谁多拿了一两银子,谁就把自己的功名赔进去。第三,不株连。努尔哈赤造反是他一个人的事,女真百姓没造反。降兵营里不许再追究谁以前跟着努尔哈赤打过哪一仗——过去的账翻篇了。第四,不空谈。今天议的每一条,都要落到纸上、落到人头上、落到地面上。谁负责哪一块,多长时间办成,办不成怎么办——全写清楚。”
殿里沉默了一瞬。马林把烟袋锅从嘴里拿下来,在桌沿上磕了磕烟灰,重新叼回去。他是管账的,最烦的就是空谈——杨昭这四条“不”,每一条都砸在他心坎上。杜松把斩马刀往殿柱上蹭了蹭,豹眼里闪著赞许的光。刘綎把大刀从膝盖上拿起来搁在桌边,用粗壮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说得好。老子这辈子最恨的就是空头支票。”
杨昭把炭笔移到图的下方,开始写第二段。
“再说做什么。”他一边写一边念,“总纲八个字:整军、治吏、安民、通商。军要整——仗打完了,兵不能散。六万关宁铁骑、川军、宣府兵,合在一起是辽东最大的武力,但也是辽东最大的开销。各营收拢之后要重新编伍,老弱裁汰,精锐留营,编余的编入军屯。吏要治——辽东各镇知府、知县、兵备道、卫指挥使,哪些留任,哪些调离,哪些降职,要有一个章程。民要安——建州女真百姓按丁授田,三年免赋;关内流民愿意来辽东垦荒的,给地给种子给口粮,三年免赋。商要通——辽东产马、产皮、产人参、产东珠,以前战乱商路断了,现在仗打完了,商路要重新打通。在辽东搞钱,靠的是贸易不是赋税,把商路通了,把商税降下来,商人自己就会把银子送来。”
马林忍不住开口打断了他:“把商税降下来?这笔账老夫得先算算。辽东各镇田赋盐课岁入拢共不过十几万两,如果再把商税也降了,岁入可能会跌到谷底。朝廷拨辽饷一年八十万两,顶多再拨一两年。一两年之后我们自己搞不到钱,辽东还得靠朝廷输血。”
“不靠朝廷输血。”杨昭把炭笔搁下,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幅被烟火熏黄的舆图前,用手指在辽东长城的走向上画了一道线,“辽东有一样东西是关内没有的——地利。辽东产马、产铁、产盐、产皮、产药材、产东珠。以前战乱,这些东西运不出去,外面的人也不敢来买。现在仗打完了,把商路重新打通——从赫图阿拉走鸦鹘关到辽阳,从辽阳走海路到登州、天津,一条线。从沈阳走辽西走廊到山海关入关,另一条线。两条商路,一条水陆,一条陆路,把辽东的货卖出去,把关内的货引进来。商税收多少?三十税一。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