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按章程办事的文官眼里,擅改军令和打胜仗是两笔账,一笔归一笔,不能因为赢了就忽略程序错误。
“先把捷报誊抄几份,送司礼监一份,送户部一份,送都察院一份。”方从哲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独相多年磨出来的审慎,“皇上那边——让司礼监去呈。另外把杜松的私信和杨昭本人的赞画记录一并整理出来,附在捷报后面。杨昭擅改四路方案的事,不要在捷报里刻意回避,也不要刻意强调——就事论事,把他在沙盘推演时说服各路主将的过程如实写出来。御史们要挑毛病,就让他们挑。但如果皇上和内阁认为程序问题不影响战功认定——这件事就能过关。”
与此同时,赫图阿拉汗王宫正殿里的军议还在继续。传令兵从城外带回来最新一批从苏子河畔十八寨收上来的降寨人口册子,马林的文书们正逐页核对每个降寨的丁口数量和授田亩数。杨昭坐在长桌东侧,面前摊著马林刚送来的伤亡汇总清单——萨尔浒、界凡山、牛毛寨、浑河渡口、十三寨、赫图阿拉围城,六场大战合计阵亡一万余人,伤数千人。川军伤亡最重,南路军在牛毛寨诱敌时以两万余人拖住努尔哈赤六万主力,单牛毛寨一役便阵亡三千余人,伤两千余人。刘綎大刀上的缺口比出征前多了十几道,川军老兵们的号牌簿上划掉的名字比登记上去的还多。
杨昭把川军伤亡清单放在刘綎面前。刘綎正蹲在殿门口用磨刀石磨他那把七十二斤重的大砍刀,刀刃上每一道新添的缺口都对应着牛毛寨火海里一个白甲兵的弯刀。他低头看了一眼清单上那些名字——名字是用炭笔写的,有些字迹潦草,有些已经模糊了。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磨刀石搁在膝盖上,用粗壮的手指一个一个地摸著那些名字,指腹在纸上轻轻蹭过。他没有哭,只是把清单叠好塞进怀里贴著胸口的位置,站起来把大刀扛在肩上,往殿外走去。
“老子的川军从叙州走到辽东走了半年,死了的人在路边就地埋了,活着的人继续往东走。现在仗打完了,活着的人要回家了。朝廷欠的饷——你说的,跪午门也要讨回来。”他在殿门口停了一步,侧着头对杨昭说话,声音沙哑而硬,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
“我说的。我认。”杨昭没有站起来。他只是在长桌上把捷报底稿翻到写有功劳划分的那一页,提起炭笔在刘綎的名字旁边又添了一笔:刘綎南路军牛毛寨阵亡三千余人,伤两千余人。然后搁下笔,把捷报底稿重新压在剑鞘底下。殿外,暮色正从天边沉下来。风从破窗灌进来,把捷报最后一页吹得哗哗作响。那页上用工整的馆阁体写着两句话——第一句是杨昭坚持要加上的,第二句是马林提议加上的:战后诸将各记其功,战功划分白纸黑字画押在案。此捷报一式三份,辽东经略府存档一份,兵部存档一份,司礼监存档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