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昭亲自把三封蜡封竹筒交到信使手里。信使是从杜松关宁铁骑里挑出来的最快的骑手,一人双马,马背上绑着三天的干粮和两皮囊水。杨昭把竹筒塞进信使怀里贴肉的位置,又用一根麻绳把竹筒固定在信使腋下,然后退后一步,对信使说了一句话:“八百里加急。换马不换人。沿途每到一个驿站,让驿丞在签单上盖印。签单上有时辰——从赫图阿拉到辽阳,再辽阳到北京,每一步都要有据可查。”
信使应了一声,翻身上马。马蹄踏碎冻土上的薄冰,朝着西南方向疾驰而去。杨昭站在马场边上看着信使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把身上披着的挡风斗篷紧了紧。他转身往汗王宫方向走,经过马场栅栏时对赵大彪说了一句话:“传令各营收降进度表和伤亡清单,全部汇总到马总兵那里。捷报到了京城之后,朝廷一定会派人下来复核战果。复核的人到了,我们的每一笔账都要经得起查。”
赵大彪应了一声转身去传令,走出去几步又回头问了一句:“少将军,捷报上那些数字——斩首多少、俘获多少、缴获多少——都是实打实的。朝廷还有什么好查的?”
“实打实的数字,才最需要证据。”杨昭没有停步,边走边说,“斩首数量要有首级为证——萨尔浒、界凡山、牛毛寨三个战场的首级堆都在,我已经让杜总兵派人封存了,每个首级堆前面立一块木牌,标注斩获地点、时间和验首人姓名。俘获将领要有活人为证——莽古尔泰、皇太极、阿巴泰、鳌拜都在降兵营里,每人都编了号牌,号牌上的编号和马林账册里的编号对应。缴获物资要有清册为证——马总兵的账册每一页都盖了经略府的朱印,每一笔入库物资都有经手人画押。这些证据,等朝廷复核的人到了,我们摊在桌上给他们看。但证据是给认证据的人看的,不认证据的人——他们看的是风向。”
他从怀里摸出那份捷报底稿,边走边翻到最后几页。捷报是昨天晚上他和马林一起最后定稿的,写废了七八张纸,最后这一版上还留着马林用炭笔修改的几处数字。马林把缴获战马的数量从“三千余匹”改成了“二千八百四十七匹”,把俘获降兵的数量从“逾万”改成了“一万一千三百二十人”,每一个零头都算得清清楚楚。捷报末尾的署名顺序是杨昭斟酌了很久才定下来的:杜松列第一位,刘綎列第二位,马林列第三位,李如柏列第四位,监军何宗彦和潘汝桢列第五第六位,他自己列在最后一位,只写了“赞画参将杨昭随军参赞军务”十二个字。捷报的抬头更讲究——先写“仰赖皇上圣明宸断”,再写“兵部调度有方”,然后写“经略杨镐统筹全局”,之后才是各路主将的战绩。
“这份捷报,到京城之后会被抄成几十份,发到内阁、兵部、户部、都察院、司礼监。每个拿到捷报的人都会在上面找自己想要的东西。”他把捷报翻到其中一页,指著上面一段话对跟上来的赵大彪说,“这一句——‘川军南路军诱敌于牛毛寨,以三道梯次防线拖住努尔哈赤六万主力整整数日’——是写给兵部看的。这一句——‘宣府步兵在尚间崖以环形车阵固守粮道,使皇太极镶黄旗不得寸进’——是写给户部看的,让他们知道马林的粮草统筹立了大功。这一句——‘关宁铁骑自浑河渡河以来,每战必先,率先冲入赫图阿拉西门’——是写给皇上看的,让他知道杜松的骑兵是破城首功。至于这一句——”他指著捷报上监军那一段,“‘辽东监军御史何宗彦、潘汝桢督战有方,协力赞画’——是写给都察院和司礼监看的。何宗彦是东林党的人,潘汝桢走的是司礼监的路子。两个监军,一条都不能得罪。”
他把捷报底稿重新叠好塞进怀里,在汗王宫正殿门口停住了脚。晨光正从东面山脊上涌出来,把整座赫图阿拉城染成一片暗金色。宫墙上的龙旗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降兵营里升起了炊烟,马林的文书们正在宫门口支开长桌铺开地契清册,新的一天的屯垦登记即将开始。“捷报到了京城之后,会发生三件事。”杨昭转过身来,对站在身后的赵大彪说出了自己的判断,“第一件,朝廷会派人下来复核战果,清点首级、审问俘虏、核对账册。这些人多半是兵部和户部派出来的主事和御史。他们来了之后,把城门打开,把账册摊开,把人证传齐,让他们查。第二件,朝廷会对各路主将论功行赏——但赏的力度,取决于朝里各方势力博弈的结果。第三件——也是最麻烦的一件——辽东经略府以后怎么办。仗打完了,兵权怎么收,降兵怎么管,军屯怎么维持,这些都是要跟朝廷反复掰扯的事。但现在不想这么多,先把捷报送到。”
他转过身推开正殿的门,殿里那张松木长桌上已经铺开了新一天要核对的屯垦分区清册。马林叼著烟袋锅坐在长桌北侧,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得正欢。莽古尔泰和皇太极分坐两侧,各拿着一叠刚译好的满文地契样本逐张核对。阿济格坐在最角落的位置,手里攥著那根拧断了两次又重新接上的马鞭,面前的桌上摊著苏子河屯垦区新划定的地界图。
杨昭走到长桌前坐下,把捷报底稿从怀里掏出来压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