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敏葬礼结束后的第三天,杨昭在汗王宫正殿里召集了赫图阿拉降兵营所有牛录额真以上的降将。
正殿还是努尔哈赤离开时的样子。火炕凉透了,炕洞里的炭灰被从破窗灌进来的风吹得满殿飘。墙上挂著的牛角弓和鹿皮箭囊落了厚厚一层灰,弓弦松了,箭头锈了。殿中央那张从马林辎重车上拆下来的松木长桌被擦得干干净净,桌面上铺开了马林连夜赶制出来的建州都指挥使司地契样本——契上用工整的馆阁体写着授田条款,每一条都盖著经略府的朱砂印。长桌旁边还摞著一堆从汗王宫档案室里搜出来的满文老档,纸页泛黄,有些页角被老鼠啃了,但上面的字迹还能辨认。
莽古尔泰最先到。他身上那件从明军伤兵那儿换来的干净棉袍袖口磨得发亮,肩上补了三块不同颜色的补丁,独眼里的血丝比前几天淡了些,但颧骨上那道箭伤留下的暗红色疤痕依然醒目。他在长桌西侧坐下,把腰间那把刚从马林那里申领的屯田使佩刀解下来搁在桌角——这把刀不是战刀,是马林让铁匠铺用缴获的弯刀改打的农具刀,刀身短而宽,刃口钝,专门用来削树枝和割草绳。他把佩刀往桌角一搁,抬头看杨昭,独眼里翻涌著复杂的情绪。
皇太极紧跟着进来。他还穿着那件从俘虏营养伤时领到的旧棉袍,袍子前襟沾著这几天熬夜写告示时滴下的烛油,眼白上的血丝更密了。他昨晚把地契逐条翻译成满文,又把祖庙封存的缘由写成告示,熬了一整夜。他把一摞刚译好的满文地契样本放在桌上,然后在莽古尔泰旁边坐下,从袖子里摸出半块冻硬的杂粮蒸饼啃了一口,嚼了两下又放下。
阿巴泰最后一个到。他刚从城外浑河屯垦区回来,靴底还沾著河滩上的淤泥。他那半边被火药灼伤的疤痕在晨光里泛著蜡白色的光泽,进来后没有往桌前坐,而是靠在殿柱上,从怀里摸出一根削了一半的箭杆继续削著。他在草料场那边蹲了多日,已经把镶红旗残部重新编成了屯田队,箭杆削得越来越直,但手指上被匕首划出的新伤口也越来越多。
杨昭坐在长桌东侧,把长剑连鞘搁在桌上。他面前摊著马林刚送来的军屯分地方案——苏子河、浑河、界凡山三片屯垦区的边界已经用炭笔在图上画好了,每一片都标注了授田丁数和种子配额。马林也在,叼著铜烟袋锅,算盘搁在膝盖上,坐在长桌北侧。刘綎和杜松分坐南侧和西侧,一个擦大刀一个啃干粮。
“今天说三件事。”杨昭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殿里每个人耳朵里,“第一件——建州都指挥使司今天挂牌。都指挥使由我暂代,莽古尔泰、皇太极分任左右副指挥使,阿巴泰任浑河屯垦区屯田使。各旗牛录额真原职留任,协助分地和征兵。指挥使司的牌子就挂在汗王宫正门外面,跟经略府的告示并列——满文汉文各一块,皇太极昨晚已经把满文译好了。”
他顿了顿,把目光转向莽古尔泰和皇太极:“左右副指挥使的职责,不是替明军管女真人,是替女真人管女真人。分地怎么分,种子怎么发,赋税怎么征,这些事你们比我熟。各旗内部的事你们自己决断,不用事事报我。但有一条——不准再用‘贝勒’的名号。从今天起,你们是建州都指挥使司的副指挥使,不是后金的贝勒。”
莽古尔泰把佩刀从桌角拿起来又搁下去,独眼里的情绪翻涌了几轮,最终沉下去变成一种被磨平了棱角的沉静。他把佩刀重新搁好,用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语气说:“这条我认。正蓝旗的兵——我会去跟他们讲。”
皇太极把没啃完的蒸饼放在桌上,站起来对杨昭抱了抱拳。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莽古尔泰所没有的东西——不是认命,是看见了另一条路的可能性。他是努尔哈赤四个儿子里最聪明的一个,在界凡山被俘后没有像阿敏那样沉默到底,也没有像莽古尔泰那样先暴怒后沉静,而是从第一天起就在观察杨昭怎么收降兵、怎么定规矩、怎么发号牌。他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然后通宵翻译了地契和告示。
“第二件——授田。”杨昭把地契样本拿起来摊开,手指在条款上逐行划过,“按丁授田,每丁五十亩。地契由建州都指挥使司签发,盖经略府朱印。授田之后地归个人,不准买卖,不准转让,不准贝勒和头人兼并。三年免赋,三年后按十五税一征收。农具和种子从缴获物资里调拨,不足的向辽阳李如柏发补。编入军屯的壮丁发口粮、发号牌、发地契。凭牌领粮,月底核对,杜绝虚领冒领。”
马林把算盘噼里啪啦拨了几下,抬起眼皮:“苏子河沿岸可垦荒地约三千亩,浑河支流两岸可垦荒地约五千亩,界凡山南坡坡度太大只能开梯田,可垦荒地约两千亩。三片加起来不到一万亩,但收拢的降兵和降寨男丁超过八千。一万亩分八千丁,每丁只能分十几亩——不够你定下的五十亩。差的那部分,要么再开新田,要么从建州老寨被圈占的私田里划出来。那些私田都是各贝勒和头人兼并的,地契全在汗王宫档案室里。老夫核对了一整天档案,私田总数至少有十二万亩——够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