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昭把地契样本重新压在桌上:“私田全部充公。原贝勒和头人愿意配合的,保留一部分私产;不愿意配合的,迁往辽阳安置。充公的私田按丁授田,地契写清楚。”
皇太极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桦树皮放在桌上,桦树皮上用满文写着私田充公和授田的细则。他的手指在桦树皮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沙哑但很稳:“私田档案在汗王宫偏殿的地窖里——那个地窖我昨天找到了。钥匙在阿济格手里。”
“阿济格现在在哪?”
“在城外降兵营。他把刀放在宫门口之后就一直蹲在帐篷里不跟任何人说话,每天只领半份口粮,吃不完的还回去。”莽古尔泰接了话,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我去叫过他三次,他都不肯出来。”
杨昭把长剑从桌上拿起来挂在腰间,站起来走到殿门口,望了一眼城外降兵营方向。“我去跟他谈。”
阿济格蹲在西门降兵营最边缘的一顶帐篷外面,背靠着帐篷支柱,手里攥著那根拧断了两次又重新接上的马鞭,鞭梢被拧得变了形。他面前的碎石地上摆着几个粗陶碗——碗里是从降兵营伙房领来的杂粮粥,已经凉透了,粥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米衣。他一口没喝。
杨昭蹲到他面前,把长剑连鞘插在旁边的冻土里,没有开口劝他,只是从怀里摸出马林放在他这里的屯垦区地图,摊在碎石地上,用手指在浑河屯垦区的位置画了个圈。
“你三哥莽古尔泰现在是建州都指挥使司左副指挥使,你四哥皇太极是右副指挥使。阿巴泰管浑河屯垦区。你——我打算让你管苏子河屯垦区。苏子河沿岸三千亩地,全部分给你们镶蓝旗和镶红旗的降兵家属。地契明天发。但地窖的钥匙在你手里。私田档案锁在偏殿地窖里,没有钥匙,打不开地窖就分不了地。”
阿济格低头看着地图上那个圈。他的手还攥著马鞭,指节捏得发白,但眼睛里的光不再是空洞的了——他在看那个圈。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帐篷里,从干草铺底下摸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钥匙,转身出来放在杨昭面前,又把马鞭插在腰后。然后他开口说了这么多天来的第一句话:“私田档案在偏殿地窖西面第三口箱子里。箱子上贴著镶蓝旗的封条——是我贴的。钥匙给你,地——分下去。”
杨昭把钥匙从地上捡起来,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碎石屑。他没有说谢——他知道对阿济格这种人,谢字太轻了。
当天午后,汗王宫正门外挂起了一块新牌子。牌子是用从西门箭楼上拆下来的松木梁做的,刨得平整光滑,面上用满汉两种文字刻着“建州都指挥使司”七个大字。汉文是马林亲手写的馆阁体,满文是皇太极连夜刻的,刀法凌厉而工整。牌子旁边贴著两份告示——一份是地契发放章程,一份是祖庙封存说明,每份都用满汉两种文字写成。马林让文书们把长桌搬到宫门外,桌上铺开刚从偏殿地窖里取出来的私田档案和空白地契。降兵们排著长队依次登记,每签完一户授田状,莽古尔泰就在契纸上压上左副指挥使的花押,皇太极则在满文译本上逐条向不识字的老兵讲解条款。
杨昭站在宫门外的条石上,看着眼前这片忙碌而有序的场景。他的长剑挂在腰间,剑鞘末端在条石上轻轻磕了一下。远处苏子河方向传来担水人互相招呼的喊声,浑河上游的风沿着河谷灌过来,把宫门外那张长桌上还没干透的墨迹吹得微微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