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阿敏之死
    赫图阿拉外城西南角那柱黑烟彻底散尽的时候,赵大彪从西门方向疾驰而来,马蹄踏碎了石板路上新结的薄冰。他在杨昭面前勒住马,翻身跳下来时脚下一滑差点摔倒,脸上的胡茬挂著汗珠,嗓音沙哑而急促:“少将军——西门外出事了。阿敏死了。”

    杨昭正在防火沟旁边蹲著查看被烧焦的粮袋残骸,闻言站起来把手里半截焦麻袋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烟灰。他没有马上说话,只是抬头看了一眼西门方向。暮色正从西面山脊上压下来,把整座赫图阿拉城笼罩在一片铁锈色的余晖里。西门箭楼的残垣断壁在夕照中像一具被剔光了皮肉的巨兽骨架。

    “怎么死的。”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昨晚后半夜,西门降兵营里有人偷偷摸进去,用削尖的木桩捅的。”赵大彪喘著粗气,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木桩是从降兵营帐篷支柱上劈下来的,削得跟矛尖一样。伤口在左肋,从下往上斜著捅进去的,木桩卡在肋骨缝里拔不出来,凶手把凶器留在伤口上跑了。阿敏没当场死——他用手撑着地爬到帐篷门口,手还伸在外面,是今早上被巡营的宣府兵发现的。血流了一地,人早就凉了。”

    杨昭沉默了几息。降兵营里所有武器在入营时都已收缴完毕,弯刀、短斧、匕首全部堆在宫门外的兵器堆上等著熔炼。但木头——帐篷支柱、栅栏木桩、柴火堆里的松木棍——这些东西没法全部清缴。他转头看着西门方向,把手里半截焦麻袋扔进防火沟,走到马桩前翻身跨上战马,把长剑挂在马鞍侧最顺手的位置。“带路。”

    西门降兵营设在赫图阿拉西门外一片被战火削平了的民居废墟上。这里原本是镶蓝旗普通兵丁的家眷区,围城时被杜松的火炮轰塌了半边,剩下的残垣断壁被宣府步兵清理出来搭了十几顶帐篷。所有降兵在入营前都经过了严格的缴械程序——杜松的关宁老兵在营门外设了一道卡,每个进营的降兵必须把武器放在营门两侧的兵器堆上,然后由宣府文书逐一登记姓名和所属牛录,领了号牌才能进营。号牌是杨昭让马林用缴获的松木板裁的,每块巴掌大,上面用炭笔写着降兵的编号和帐篷号,背面盖著经略府的朱砂印。没有号牌的人不许在营内走动,这是入营第一天就定下的规矩。

    但规矩管不住所有人。阿敏的帐篷在最西面靠近西门箭楼残基的位置,帐篷不大,用从战场上捡来的破布和松木杆临时搭成。帐帘半敞着,帘布上溅著一片已经干涸的暗红色血渍。帐篷门口的碎石地上丢著一根削尖的松木桩,木桩一头沾满了血,另一头还带着被硬掰断的木茬——显然是从帐篷支柱上硬掰下来的,断口参差不齐,上面还残留着几根松针。

    杨昭翻身下马,弯腰钻进帐篷。阿敏的尸体已经被宣府兵抬到帐篷外面的一块门板上,身上盖著一面从西门箭楼上取下来的残破认旗。认旗遮住了他的脸和胸口,只露出两条腿——左腿膝盖以下裤管被血浸透,右脚的靴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蹬掉了,光着的脚底板上全是冻裂的口子。杨昭蹲下来把认旗揭开一角,看见了阿敏的脸。他的眼睛半睁著,瞳孔已经散了,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白皮,嘴角还残留着昨晚咬紧牙关时咬出的血痕。他的左手还保持着向前伸出的姿势,五指张开,手指上全是干涸的血泥,指甲缝里嵌著从地上爬行时抠进去的碎石屑。

    杨昭把认旗重新盖好,转头看着站在帐篷外侧的几个宣府兵。马林也在,他蹲在帐篷门口的地上,用烟袋锅指着地面上一行歪歪扭扭的血字。那是阿敏在临死前用手指蘸着自己的血写在石板上的——满文,笔画潦草,最后一笔拖出去老远,像是写到一半手就滑下去了。

    “写的什么?”杨昭问。

    马林把烟袋锅从嘴里拿下来,用烟锅头指了指那行血字:“‘杀我者非明军。镶蓝旗旧部——’”他顿了一下,把烟锅头移到血字最后一个字的位置,“这个字没写完,笔画拖出去老远。应该是个名字的起笔。”

    杨昭蹲下来看着那行血字。满文笔画潦草,在石板上凝成暗红色的冰壳。那个没写完的字起笔是一道斜斜的竖钩,后面拖出去一笔长长的血痕,一直延伸到石板边缘。

    “镶蓝旗。”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抬头对赵大彪说,“把所有镶蓝旗的降兵集中到营门口,按号牌逐人核对。昨夜谁离开过帐篷,谁听见了动静,全部记录下来。把号牌和昨晚巡营的记录对照一遍——巡营记录上写着昨夜后半夜西门降兵营有三个人偷偷溜了出去,天亮前没回来。这三个人的号牌收上来,查出他们的名字。”

    赵大彪应了一声转身去办。杨昭站起来走到营门口,看着宣府文书从木箱里取出那摞号牌登记册,逐页核对。马林的文书们在降兵入营时给每人都编了号,号牌存根上记着姓名、所属牛录、入营日期和帐篷编号。此刻这两本册子正被翻开摊在营门口的条案上,纸页被晨风吹得哗哗作响。

    皇太极被带来时,营门外已经围了不少降兵。他们没有武器,手里只有号牌,但号牌举得很高——他们在用这种方式表明自己的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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