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炊烟。炊烟是淡青色的,被风一吹就散。这柱烟是墨黑的,又粗又直,从外城西南那片被战火削掉屋顶的废墟后面翻涌上来,在铅灰色的天幕下凝成一团不散的乌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炒焦的米粒味,混著松木燃烧时特有的松脂焦香。
杨昭正在汗王宫正殿里对着马林刚送来的地契清册逐页核对,闻到焦味时他把笔搁下,抬头从破窗里往外看了一眼。只一眼,他就站起来把长剑挂在腰间,对守在殿门口的赵大彪说:“传令杜总兵,带骑兵去西门外苏子河取水。传令刘总兵,带川军把外城西南角所有路口封住,不许任何人进出。再传令马总兵,宣府步兵把粮仓外围的降兵帐篷全部搬开,腾出防火沟。”赵大彪应声转身就跑,跑出去几步又回头:“少将军,火从哪起的?”
“粮仓。”杨昭已经跨过门槛,靴底踩在石板地上发出急促的脆响,“西南角那片废墟后面是汗王宫外仓,存著至少三千石缴获的军粮。昨天马林刚清点完入库,今天起火——不是天灾,是人祸。”
赫图阿拉外城西南角,火舌已经从粮仓的松木屋顶上窜了出来。
汗王宫外仓是努尔哈赤在世时囤积军粮的主仓,一共三座,每座都是用松木和夯土混筑的,仓顶铺着厚厚的干草和树皮,防火性能几乎为零。起火的是最东面那座粮仓,火舌从仓顶的干草缝隙里往外舔,松木椽子被烧得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焰在椽子间窜来窜去,热浪把仓顶上空烧出一个透明的扭曲区域。仓门半敞着,门板上被人用斧头劈开了一个豁口,豁口边缘的木茬还新鲜著,没被火烧到。仓门内的麻袋堆成小山,麻袋口扎得紧紧的,上面盖著油布和干草,此刻干草已经烧着了,火苗正沿着麻袋往上爬,烧焦的麻袋裂开,里面的炒面哗啦啦地往外淌,遇到火舌便腾起一团更大的火球。
十几个降兵辅队正从仓里往外抢运粮袋。莽古尔泰光着膀子站在仓门口,独眼被浓烟熏得通红,他扛着一袋百来斤的米袋从仓门里冲出来,米袋往防火沟外一扔,转身又往里冲。他身上的旧棉袍已经被火舌舔掉半边袖子,右臂裸露的皮肤上烫出了一串亮晶晶的水泡。他从仓门里又拖出两袋粮时,一个辅兵从仓后绕过来拽住他的胳膊:“三贝勒,不能再往里去了——顶梁柱上全是火,随时会塌!”
“还有二十袋!”莽古尔泰甩开他,又往里冲。
就在这时,仓后废墟后面忽然冲出来一个人影。那人影身形瘦小,身上穿着一件从明军伤兵那儿偷来的旧棉甲,甲片上的血渍还没洗干净,头上裹着一条灰布头巾,脸被烟火熏得发黑,但眼睛里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亢奋。他从怀里摸出一把用破布缠着的松脂火把,火把头上还沾著没干透的松脂油,在仓门口的火堆里一蘸,火把腾地烧起来。然后他举着火把往仓后另一座还没起火的粮仓冲过去。
杨昭刚好赶到。他翻身下马,长剑在手里一抖,用剑脊拍飞了那人手里的火把。火把在空中翻了几圈,掉进防火沟里,嗤地一声灭了。那人双手被震得发麻,踉跄著往后退了两步,抬头看见杨昭,脸上的疯狂一下子变成了恐惧。他转身想跑,被杨昭从后面赶上,一剑柄敲在后颈上,整个人像一袋被抽掉绳索的粮食一样软倒在地。
赵大彪带人把那人从地上拽起来,扯掉他头上的灰布头巾。头巾下是一张年轻的脸,不过十七八岁,嘴角还长著细细的绒毛,但眼睛里的光是冷的。莽古尔泰扛着最后一袋米从火海里踉跄出来,看见那张脸时猛地刹住了脚,独眼瞪得滚圆:“达春?!你——你不是在城外降兵营里吗?”
达春是莽古尔泰正蓝旗下一个牛录额真的小儿子。他父亲在界凡山跟着鳌拜突围时被关宁铁骑劈断了腿,失血死在费延勒寨的山道上。他哥哥在牛毛寨火海里被川军的火鸦阵射中,烧死在硫磺沟边。一家三男丁,只剩他一个。达春被赵大彪押著跪在地上,仰起头看着莽古尔泰,眼神里没有悔意,只有一种被仇恨浸泡到麻木的空洞。他冷笑了一声,用生硬的汉语说:“三贝勒,你降了明狗,你忘了你爹的手是怎么废的?你忘了你大哥是怎么死的?我爹死了,我哥死了——我活着也没用。烧了粮仓,让明狗饿死在赫图阿拉!”
杨昭站在达春面前,低头看着这个才十七岁的少年兵。他的右手还握著剑柄,剑尖点在地上,剑锋上沾著从仓门口溅上的烟灰。他沉默了几息,然后蹲下来把剑横在膝上。
“你爹死在界凡山,是战死的。你哥死在牛毛寨,也是战死的。他们是兵,死在战场上,不算冤。但你烧粮仓——烧的不是明军的粮,是城外降兵营里几万女真百姓过冬的口粮。你爹你哥豁出命打仗,是为了让家里人活。你把家里人过冬的粮烧了——你爹你哥在天上看得见。”
达春嘴唇哆嗦了一下。他低下了头,看着地上被踩碎的焦粮,忽然双手撑着地,把额头抵在碎石上,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喉咙里发出压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