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定策汗王殿
    赫图阿拉城破的第三天,杨昭在汗王宫正殿里召集了第一次军议。

    正殿还是努尔哈赤离开时的样子。火炕凉透了,炕洞里的炭灰被从破窗灌进来的风吹得满殿飘。墙上挂著的牛角弓和鹿皮箭囊落了厚厚一层灰,弓弦松了,箭头锈了。殿角那几口被劈开当柴烧的樟木箱子还敞着,绣金的缎面从箱盖缝里露出来,在昏暗里泛著暗淡的光。唯一的改变是殿中央多了一张从马林辎重车上拆下来的松木长桌,桌面用刨子粗略修过,还带着新鲜的松脂香。长桌四周摆着几个从降兵营里搬来的马扎和条凳。

    杜松第一个到。他大步流星跨过门槛,铁甲上还沾著早上巡营时蹭上的马汗,络腮胡上结著薄薄一层霜花。他把斩马刀往殿柱上一靠,在长桌西侧的马扎上坐下,从怀里摸出半块冻硬的干粮啃了一口,含含糊糊地问:“小子,仗打完了,你把老子叫到这冷飕飕的殿里来做啥?外头还有几千降兵等著清点,马老抠的账册都快写冒烟了。”

    刘綎紧跟着进来。他没有穿铁甲,只套了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袍,袖口磨得发亮,肩上补了三块不同颜色的补丁。那把七十二斤重的大砍刀扛在肩上,刀刃上还沾著磨石留下的石浆。他在长桌南侧坐下,把大刀往桌边一顿,鹰眼扫了一圈殿里陈设,没有说话。

    马林最后一个到。他叼著铜烟袋锅,手里托著那把跟了他半辈子的算盘,算盘珠子上还粘著刚才核对降兵名册时溅上的米汤印子。他身后跟着两个文书,各抱着一摞账册,账册纸页从桌面上摊开来摞得老高。马林在长桌北侧坐下,把算盘搁在桌上,烟袋锅从嘴里拿下来在桌沿上磕了磕烟灰,然后抬头看杨昭。

    “各营收拢降兵总数出来了。赫图阿拉城内投降守军共计六千四百余人,其中伤兵两千三百余。汗王宫投降白甲亲兵三百二十人。费延勒寨鳌拜残部一百八十人。加上之前界凡山、牛毛寨、浑河渡口各战俘营里的,降兵总数已逾万人。”他把算盘珠子噼里啪啦拨了几下,继续报数,“缴获战马三千余匹,完好弯刀和矛头共八千余件,铜炮大小十一门,火药尚能使用的约万余斤。粮仓存粮够降兵吃四个月。城外苏子河畔十八寨及辉发部各降寨人口牲畜册子已初步造册,拢共收降各部人口约四万余众。”

    杨昭坐在长桌东侧,把马林递过来的账册翻了几页,合上放在桌上。他肩头的旧伤换过了新绷带,绷带下敷了随军郎中新调的草药,药味混著殿里的灰尘味钻进鼻子里。他抬头扫了一圈三位老将的脸。

    “今天把诸位请到这冷飕飕的殿里来,不是来论功行赏的。论功行赏是朝廷的事,我们说了不算。我们要议的是两件事:第一,怎么向朝廷报捷。第二,怎么收这个摊子。”他把长剑连鞘搁在松木桌上,剑鞘末端磕在桌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先说报捷。捷报我已经拟了草稿,让文书誊了三份,诸位先过目。”

    他从怀里掏出三张折叠整齐的宣纸,沿着桌面依次推到杜松、刘綎、马林面前。纸上用工整的馆阁体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从萨尔浒诱敌到界凡山合围,从连拔十三寨到兵临赫图阿拉,每一场战斗的时间、地点、参战部队、斩获数量都写得很清楚。三位老将各自低头看稿,殿里静得能听见马林算盘珠子上米汤干结后裂开的细响。

    杜松最先看完。他把捷报往桌上一拍:“写得实在。老子打了几场,每场怎么打的,死了多少人,缴了多少马,都写明白了。没有一句虚的。不过——”他豹眼一转,盯着杨昭,“你把头功给了刘綎和马林?诱敌是刘綎没错,守车阵是马林没错,但北路军从浑河一路杀到界凡山,刀刀见血。你也是北路军的人,怎么不提你自己?”

    “提了。”杨昭的手指在捷报上其中一行字上点了点,“‘赞画参将杨昭随北路军前敌指挥’——这一句话就够了。头功给刘总兵的南路军,因为牛毛寨拖住了努尔哈赤全部主力整整好几天,没有牛毛寨就没有界凡山。粮道保障给马总兵,没有尚间崖车阵,皇太极的镶黄旗就抄了我们的后路。破城首功给杜总兵——西门是关宁铁骑撞开的。这样报上去,朝廷找不出毛病,监军也挑不出刺。至于我本人,越少提越好。”

    刘綎把捷报从头到尾看了两遍。他看到牛毛寨那一段时,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杨昭在捷报里写了川军士兵穿着单衣在风雪中坚守三道防线,写了老韩在火海里扛着火铳连射九箭,写了川军从叙州走到辽东走了半年的路程。这些细节不是冷冰冰的数字,是能让看捷报的人感受到川军血汗的文字。他放下捷报,用粗短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这个写法,朝廷里有人会不高兴。”

    “谁不高兴?”

    “监军。潘汝桢和何宗彦。按旧例,监军要在捷报上单独列一段夸他们的督战之功。你这上面一个字没提。”刘綎的声音沙哑而冷,但眼睛里有一种多年被克扣军饷压出来的精明,“你爹在辽阳坐镇,监军们在后方催战,你把仗打完了,只字不提他们——他们能给你好脸色?”

    杨昭点了点头。他从袖子里抽出另一张纸摊在桌上,纸上写着两行备选措辞。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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