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火烧粮仓
不住的呜咽。

    火场那边忽然传来一声巨响。着火的粮仓顶梁柱被烧断了,整片松木屋顶从中间塌下去,砸在粮堆上溅起漫天火星,火星被热风卷上半空,像一群被惊飞的萤火虫四散飘落。莽古尔泰把最后一袋米扔上防火沟外的粮车,转过身蹲在焦土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右臂上烫出了大片水泡,汗水和烟灰混在一起顺着脊背往下淌,独眼里映着还在燃烧的粮仓残骸,火光在他瞳孔里一跳一跳的。

    杨昭站起来,对赵大彪说:“把达春押到城外降兵营去,让皇太极跟他谈。告诉他——烧粮仓的罪,按军法当斩。但他还没成年,给他一个赎罪的机会:从明天起,每天去城外苏子河挑二十担水,浇在烧毁的粮仓废墟上,直到废墟上长出青草。什么时候青草长出来了,什么时候他的罪就赎完了。”

    赵大彪把达春从地上拽起来,押着他往城外走去。达春走过莽古尔泰身边时,莽古尔泰忽然伸手从地上抓起一把被烧焦的米粒塞进达春怀里,独眼里翻涌著复杂的情绪,低声用满语说了一句:“活着赎罪。”

    火势被杜松从西门外苏子河取来的水浇灭了。关宁铁骑用马车拉来几十桶水,一桶接一桶地泼在粮仓残骸上,水浇在烧红的松木炭上嗤嗤地冒着白汽,白汽蒸腾起来把整片废墟笼罩成一片雾蒙蒙的湿气。刘綎带着川军把烧焦的粮袋从废墟里一袋一袋地拖出来摊在地上检查,烧焦的部分用刀割掉,还能吃的粮食集中堆放在防火沟外侧用油布盖上。马林的宣府步兵把粮仓外围的降兵帐篷全部搬开,在粮仓周围挖了一道深宽各三丈的防火沟,沟底填上碎石。

    马林蹲在防火沟边沿上,算盘搁在膝盖上噼里啪啦拨了一阵,然后把算盘翻过来往沟沿上一放,用一贯报账的沉实语气说:“烧了一座仓,损失军粮约八百石。幸亏救得快,另外两座仓保住了。八百石够全军吃二十天,还不算伤筋动骨。但外城降兵安置点刚按户分下去的粮,有一部分被昨晚摸进来的溃兵余党唆使百姓私藏到了废墟夹墙里,老夫得重新逐户核对一遍口粮申领数目。”他叼著烟袋锅站起来,朝身后文书招了招手,翻开一本新账册,在第一页上用工整的馆阁体写了一行字:万历四十七年三月,汗王宫外仓火灾损粮八百石,纵火者达春,已擒。

    杨昭站在防火沟旁边,望着废墟上升起的最后一缕残烟。他把长剑插回鞘里,对赵大彪说:“去城里贴安民告示。仓虽烧了一座,剩的粮还够吃。告诉所有降兵家属,明军不会因为这一把火减少口粮配额。”他转身看着莽古尔泰,莽古尔泰正蹲在防火沟边上用一块破布擦被火烫伤的手臂,水泡已经破了,露出底下红红的嫩肉。杨昭走到他面前,从怀里摸出马林放在他这里的一小瓶烫伤药递给他:“涂上。刚接手的屯垦分地方案还要你亲自去跟各旗宣讲——地怎么分,种怎么给,三年不征粮的规矩——这些你要带头跟你们的人讲清楚。每有一户女真百姓签了授田状,军屯就多一份安定。”

    莽古尔泰接过药瓶,在手里翻了翻,抬头看杨昭,独眼里那些翻涌的情绪已经沉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磨平了棱角的沉静。他把药瓶塞进怀里,站起来把腰带正了正:“明天我去城外降兵营。一家一家走,一户一户讲。以前我跟他们说的话是教他们怎么打仗,现在我跟他们说怎么种地。”他回头看了一眼废墟上那堆还在冒着白汽的焦炭,低声用满语嘟囔了一句什么,转身朝城外走去。暮色沉下来,防火沟边新挖的碎石泛著湿漉漉的光。莽古尔泰的背影慢慢消失在降兵帐篷之间,远处苏子河上传来担水人互相招呼的喊声。杨昭收好药瓶,转身往正殿方向走,还有一摞地契清册等着他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