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进宫
    汗王宫外的拒马在卯时被搬开了。

    不是被撞开的,是被降兵辅队抬走的。两个人抬一根松木拒马,从宫门正前方一路抬到两侧的碎石地上码好,腾出正对宫门的一条笔直通道。抬拒马的降兵里有一个镶蓝旗的老辅兵,脸上还糊著昨天在宫墙上扔刀时蹭上的灰泥,他放下拒马后直起腰往宫门里望了一眼。宫门内侧的石板路上到处散落着断箭和碎瓦,几具还没收殓的尸体蜷在墙根下,露在衣袖外面的手指冻得发紫。

    杨昭站在宫门外的条石上,把长剑从腰间解下来挂在马鞍侧最顺手的位置。他右肩的旧伤在晨风里隐隐发酸,绷带下那道被流矢擦破的箭伤反复迸裂过多次,此刻又被新换的绷带扎得死紧。他活动了一下肩胛骨,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然后转身扫了一眼身后已经列队完毕的各营方阵。

    杜松的关宁铁骑列在西侧,战马打着响鼻刨著冻土,骑兵们把缴获的后金弯刀挂在鞍侧当备用武器,刀刃上还沾著昨天砍杀时留下的松脂。刘綎的川军列在南侧,老韩端着他那把刻了九道刀痕的火铳站在队列最前头,铳管擦得锃亮,火绳夹在指间微微冒烟。马林的宣府步兵列在北侧,轻车排在队列前方当移动掩体,强弩手蹲在车后把弩箭从箭囊里抽出来一根一根检查箭羽。三路大军在宫门外铺开来,黑压压的甲胄和枪矛像一片移动的森林。

    “各营听令。”杨昭的声音不高,但晨风把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三军将士耳朵里,“努尔哈赤已降,汗王宫已开。今天的活不是攻城,是收宫。各营收拢降兵按划定区域清查宫城,未得号令不得擅入祖庙,不得擅动宫内财物,不得擅杀降兵降将。宫内所有文书档案——包括满文老档、与各部往来信件、人口牲畜册子——全部交马总兵封存。违令者斩。”

    他把长剑拔出来朝天一指,剑锋在晨光里泛著冷冽的寒芒。

    “进宫!”

    三军齐声呐喊,声浪震得宫墙上的瓦片簌簌往下掉。杜松的关宁铁骑率先从西门进入汗王宫外城,骑兵们分成小队沿街巷逐片推进,将躲在废墟里还没来得及逃散的残余守军一一搜出。刘綎的川军从南面进宫,步兵们端着火铳和长矛推开每一扇虚掩的房门,把藏在地窖里的后金辅兵和家眷们护送到宫外安置营。马林的宣府步兵接管了宫门防务,强弩手替换了宫墙上的降兵哨位,文书们抱着账册在宫门口支起临时登记点,每收拢一批降兵就逐页记录姓名和所属牛录。

    杨昭带着赵大彪和三十轻骑从正门入宫。马蹄踏过石板路上散落的断箭和碎瓦,发出清脆的嘚嘚声。正殿前那片空地上,几个降兵正把昨天从井底抠上来的干泥块铲进箩筐里往外挑,领头的便是莽古尔泰。他把挖井的铁凿从井台上拔出来,凿尖上还沾著井底的干泥,井沿四周散落着被撬碎的青砖碎块。看见杨昭,他放下铁凿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独眼里翻涌著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但最终还是开口说:“井底还干著。要打新井,得往东挖五十步。”杨昭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赵大彪,走到井台旁边低头往里看了一眼。井底干涸的淤泥已经裂成了龟壳纹,裂缝里隐约能看见几根枯草根和碎瓦片。他抬起头对莽古尔泰说:“你带人继续挖。挖出水之前,宫里所有人用城外送进来的水。”

    莽古尔泰点了点头,弯腰重新捡起铁凿。就在他弯腰的瞬间,对面一座偏殿废墟后面忽然飞来一支箭——不是后金制式的硬木弩箭,而是一支粗糙的猎箭,箭头是用生铁打的,箭杆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自制的。箭矢破开冷风直直射向井台。杨昭头也没回,右手反手拔出长剑,剑身横拍,啪地一声把那支箭拍飞。箭矢在空中翻了几个圈扎进井台旁边的碎石地里,箭尾的羽毛还在嗡嗡颤动。莽古尔泰猛地抬起头,独眼圆睁,吼了一声“是谁放的箭”,偏殿废墟后面一个人影转身就跑,杨昭已经动了。

    他的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靴底碾过碎石和断箭杆,腰间的空剑鞘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那人影是个瘸腿的后金老兵,铁甲破烂,左腿在界凡山被霰弹打瘸了,跑起来一跛一跛的。他一边跑一边从箭囊里又抽出一支箭搭在弓上,回头想再射。杨昭在他回头的一瞬间欺近他身侧,剑锋从下往上斜挑,精准地挑断了弓弦。弓弦崩断的脆响在废墟间回荡,老兵手里的弓弹脱出去砸在碎石地上弹了两下不动了。杨昭剑尖回撤抵住他的咽喉,老兵仰面朝天躺在碎石地上,喘著粗气,独眼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野兽被逼到死角时的疯狂。他用满语嘶哑地吼著:“你们杀了我两个儿子——在界凡山!在牛毛寨!我活着也没用了!”

    杨昭低头看着这个老兵。他的剑尖抵在老兵咽喉上,剑锋离皮肤只有一寸。他看着老兵那双浑浊而疯狂的眼睛,沉默了一瞬,然后收回长剑插入鞘中,剑锋入鞘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他没有杀这个人,而是对赶上来的赵大彪说:“绑了。送到俘虏营,让皇太极跟他谈。告诉他——他的两个儿子死在战场上,但他还有孙子在城外等着他。”赵大彪把老兵从地上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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