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哨长,莽古尔泰献降了。宫门已开,降兵正往外走。”
赵大彪把弯刀往刀堆上一搁,站起来往宫门方向望了一眼。汗王宫正门已经完全敞开,门洞里不断有降兵鱼贯而出。他们的铁甲破烂,嘴唇干裂,有人拄著断矛杆当拐杖,有人用破布裹着被冻掉脚趾的光脚。每个人走出宫门时都把武器放在门洞两侧的碎石堆上——弯刀、短斧、打空了箭矢的弓、崩了刃的腰刀,一层一层地往上摞。没有人说话,只有兵器碰撞的叮当声和靴底拖过碎石的沙沙声。
杨昭站在宫门外的拒马旁边,手里举著单筒望远镜往宫里扫。他看见殿前的空地上还蹲著不少守军,有人围在干涸的井口旁边不肯离开,有人抱着膝盖靠在柱子上,有人用破布蘸着石缝里残存的一点湿泥抹在嘴唇上。这些人还没有放下武器——不是不想降,是饿得站不起来了。他把望远镜收进怀里,转身对赵大彪说:“传令各营收拢降兵,不许进殿。汗王宫正殿周围的殿宇全部清空,所有降兵带到宫门外安置营登记。宫里还没出来的人,让莽古尔泰去劝。正殿不许动。努尔哈赤还在殿里,让他自己走出来。”
赵大彪应了一声转身去传令。杨昭独自穿过宫门,沿着石板路往里走。靴底踩在碎石和断箭杆上,每一步都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宫墙上还蹲著几个不愿意下来的白甲老兵,他们看见杨昭从门洞里走进来,没有拔刀,只是用浑浊的老眼盯着这个年轻人从他们脚下的石板路上走过。一个须发全白的老兵把手里的弓轻轻放在垛口上,弓弦已经松了,箭囊里只剩两支箭,箭头锈得发绿。
杨昭走到正殿前的空地上停住了脚。正殿的朱漆大门虚掩著,门缝里透出一线昏暗的光。殿前的石阶上散落着几件被遗弃的铁甲,甲片上的血渍已经干成了暗红色。石阶两侧各立著一根旗杆,左边旗杆上还挂著正黄旗的残旗,旗面被弹片撕开好几道口子,右边旗杆上只剩半截旗绳在风里荡来荡去。殿檐上的瓦片被火炮震碎了不少,露出底下黑黢黢的椽子,几只乌鸦蹲在椽子缝隙里,歪著头打量著殿前这片空地上来来往往的人影。
莽古尔泰从侧殿方向走过来。他身上还穿着那件从明军伤兵那儿换来的干净棉袍,独眼里没有愤怒,没有羞辱,只有一种被抽空了所有底气之后的平静。他走到杨昭面前三步远站定,用沙哑的嗓音说:“杨参将,父汗还在正殿里。他不肯出来。”
“殿里还有谁?”杨昭问。
“只剩他自己了。阿济格要背他,他把阿济格推开了。阿巴泰把箭囊扔了,坐在殿门口的石阶上,谁叫也不理。皇太极在宫门外劝降,阿敏在俘虏营。正殿里现在就父汗一个人,坐在火炕上,背靠着墙。从昨晚到现在一直那样,叫也不应。我端水给他,他喝了一小口,又把碗推出来。”
杨昭沉默了一瞬,然后从怀里掏出那面铜制虎钮令牌——那是杨镐在辽阳出征前亲手交给他的前锋主事令牌,背面刻着一只张牙舞爪的猛虎。他把令牌在手里转了转,抬脚跨过正殿门槛。
正殿里很暗。窗户上糊的纸早就破了,冷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吹得殿角挂著的蛛网晃来晃去。殿中央的火炕早就凉透了,炕洞里的炭灰堆成一撮撮小丘,风一吹便扬起细细的灰末,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又落下去。墙上挂著的牛角弓和鹿皮箭囊落了厚厚一层灰,弓弦松了,箭头锈了,曾经从抚顺关缴获的明军铜铳也蒙上了灰网。殿角堆著几口樟木箱子,箱盖被劈开了一半,露出里面绣金的缎面——那是宫里最后一批用来当柴烧的箱笼,缎面上还残留着被火焰舔过的焦痕。
努尔哈赤坐在火炕上,背靠着冰凉的墙壁,身上披着代善那件右肋有刀口的旧羊皮袄。他的双手搁在膝盖上,手腕的溃烂已经从腕部蔓延到前臂,溃烂边缘的皮肉呈深黑色,溃烂中央能看见断裂的肌腱断茬,颜色从苍白渐变到乌黑。他的眼睛半睁著,望着殿门方向,但瞳孔涣散,不知道在看什么。
杨昭走到火炕前站定。他没有行礼,没有弯腰,没有把剑解下来。他把那面虎钮令牌放在努尔哈赤面前的炕沿上,令牌磕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努尔哈赤。莽古尔泰献降了。阿济格把刀放在宫门口。阿巴泰把箭囊扔了。皇太极写了劝降信。你的儿子们都在宫外。赫图阿拉的四门全部在我手里,汗王宫被我围了八天。你的人水干了,粮断了,箭没了。你现在站不起来,走不出去,端不起碗。”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殿里冰冷的空气中,“但我给你留了颜面。正殿我没让人进来,祖庙我也没让人动。你要保住你祖父和父兄的牌位,我已经保了——封条明天贴,明军不进去。但你要自己走出这道门槛。”
努尔哈赤的眼珠缓缓转动,终于把目光从远处收了回来,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