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押着他往宫外走去。莽古尔泰站在井台旁边目睹了这一切,他把铁凿往井沿上一搁,低声说了一句:“他叫额尔敦,镶蓝旗的老牛录。两个儿子都在牛毛寨火海里烧死了。杨参将——谢了。”
杨昭把剑柄上沾的碎石屑拍掉,没有接话。他抬头看了一眼正殿后方那片松木瓦顶的小殿——那是祖庙。庙门虚掩著,门上挂著一块横匾,满文写着“祖德流芳”四个字,匾额上落着薄薄一层灰。两个镶黄旗老兵守在庙门外,腰刀挂在腰间,刀柄上的皮绳已经磨断了好几股。他们看见杨昭走过来,同时单膝跪下去,其中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兵用满语低声说:“少将军,祖庙里十二块牌位,从老汗王的祖父觉昌安到大贝勒代善,一块没动。”
杨昭在庙门外停住了脚。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块横匾,又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老兵,点了点头。他没有推门进去——他答应了努尔哈赤,明军不进祖庙。他只是在庙门外站了片刻,然后对老兵说:“继续守着。庙门上的封条由你们自己贴,贴好之后把钥匙交给莽古尔泰保管。等汗王伤愈,他自己来开。”老兵磕了个头站起来,从怀里摸出两张封条——那是昨天马林让文书临时用宣纸裁的,纸上没写字,只盖了经略使的朱砂大印。老兵把封条贴在了庙门两侧的门框上,然后退开两步又跪了下去。
日头从祖庙的松木瓦顶上移过去,把庙门上的封条映得发亮。杨昭转身往回走,穿过正殿前的空地,穿过宫门内侧的石板路,走到箭楼残基上停住了脚。他站在残砖碎瓦之间,俯瞰著汗王宫内各营收拢降兵的场景:西面杜松的骑兵正把从偏殿里搜出来的火药罐一箱箱搬上马车;南面刘綎的川军老兵蹲在井台旁边,用佩刀帮莽古尔泰撬著井底的碎石;北面马林的文书们铺开账册,在宫门口给降兵们逐一登记口粮凭单,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得比任何一天都欢。
赵大彪从宫门外跑上来,脸上的胡茬挂著汗珠,手里攥著一本刚从汗王宫档案室里搜出来的旧册子。他把册子翻开递到杨昭面前:“少将军——这是满文老档,记了努尔哈赤起兵以来所有战事和盟约。里面提到万历四十六年那场大饥荒,建州各部饿死了多少人、从朝鲜抢了多少粮,全记在上面。”杨昭接过册子翻了几页,满文写得很密,有些页边上还粘著干涸的血渍。他把册子合上塞进怀里,对赵大彪说:“所有文书档案全部交给马总兵封存。这批档案比刀枪值钱——将来跟后金各部谈安置条款,每一页都是筹码。”
赵大彪应了一声转身去传令。杨昭站在箭楼残基上,从怀里掏出那张叠旧的作战图展开。图上每一座城门、每一段城墙、每一口水井的位置都用炭笔标注得清清楚楚。他把图摊在膝盖上,用炭笔在汗王宫的位置上画了个圈,然后在圈旁边写了两个字:已收。写完他搁下炭笔,把作战图重新叠好塞回怀里,抬头望着东方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天空。城墙方向传来杜松粗豪的吼声:“老子的关宁铁骑把汗王宫西面三座偏殿全部清出来了——里面全是火药罐!马老抠你过来清点!少一个数算我的!”马林叼著烟袋锅从北面踱过来,算盘已经掏出来拿在手里,边走边嘟囔:“火药罐不能堆在殿里,要移到宫墙外侧阴凉处。你这些兵一个个搬得倒快,堆得乱七八糟,老夫清点起来费半天劲——”他话没说完,忽然蹲下来从碎石地上捡起一枚刻着满文的铜扣,翻来覆去看了几眼:“这玩意儿不是军器,是帐册封皮上的扣子——汗王宫档案室在哪?”
杨昭从箭楼残基上往下走,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把长剑挂在腰间,剑鞘末端磕在石阶上发出叮当脆响,对身后跟上来的赵大彪说:“各营继续清查,今天天黑之前把汗王宫里所有活人——不管是兵是将还是家眷——全部带出来登记安置。明天开始清点赫图阿拉外城。”赵大彪点了点头,把哨笛塞进嘴里吹响三声短笛,宫门外随即响起此起彼伏的号角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