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合围汗宫
在炕沿那面虎钮令牌上。他盯着那面令牌看了很久,铜牌上刻着的猛虎在昏暗的殿里泛著暗淡的金光。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年轻人。这个年轻人身上还缠着绷带,肩头的旧伤还没好利索,铁灰色棉甲上沾著泥和血,但腰杆挺得笔直,眼睛里没有一丝得意或怜悯——那是一个统帅看着另一个统帅的眼神,平等的,冷的,不带任何多余的修饰。

    “赫图阿拉——是我祖父觉昌安建的。”努尔哈赤开口了,他的嗓子干得几乎发不出声,但每个字咬得很清楚,“我父塔克世在这里被明军误杀。万历十一年,李成梁来抚顺,尼堪外兰引路,把我父杀了。我在这里起兵,祖庙里供着我祖父和父兄的牌位。祖庙就在正殿后面——那片松木瓦顶的小殿,门上挂著一块横匾。匾是我亲手写的,满文,‘祖德流芳’四个字。”

    他顿了顿,用缠满布条的手背撑著炕沿把身体坐直了一些,然后继续说:“祖庙不许烧。祖庙里十二块牌位,从觉昌安到代善——代善是我长子,正月里刚把他的牌位刻好——一块都不许动。你若烧了,你父亲杨镐的债,再加二十年也算不完。”

    杨昭没有避开他的目光。他把虎钮令牌从炕沿上拿起来,在手里转了转,然后重新搁在努尔哈赤面前。

    “宫里所有殿宇全部封存。降兵可以走,降将可以走,所有人可以在马林那里登记领口粮。但祖庙——门关上,贴上封条。派两个你亲自指定的老兵在外面守着,明军不进庙,牌位不挪不毁。等战后你伤愈,你自己去开庙门。这是我当着你的面说的。我说的,我认。”

    努尔哈赤看着杨昭的眼睛。两个人对视了很长时间。殿里只有风从破窗灌进来的呜呜声,和远处宫门外降兵们扔下武器时发出的叮当脆响。然后努尔哈赤把后背从墙上移开,用手肘撑著炕沿,一点一点往下挪。他的双腿很虚,脚踩在地上时膝弯抖了一下,但他撑住了没有摔倒。他赤着脚站在冰凉的石板地上,低头看了一眼炕沿上那面虎钮令牌,又看了一眼杨昭。然后他伸手——用缠满布条的手背把令牌往杨昭的方向推了回去。

    “这令牌是你父亲的。老子不接。”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但嘴角忽然浮起一丝极淡的笑纹,“老子活了五十九年,从建州左卫一个破落酋长的儿子杀成辽东最强大的汗王。现在败了,就是败了。降,老子认。但我只降给你——杨昭。你父亲杨镐,他打不过老子。你——你比老子狠。”

    他把腰上挂著的弯刀连鞘解下来。那把弯刀的刀鞘上镶著三颗绿松石,是当年古勒山战后从叶赫部贝勒布寨尸身上缴来的,鲨鱼皮刀鞘被磨得发亮,刀鞘尾部刻着一个小小的“努”字。他把弯刀搁在炕沿上,用缠满布条的手背把刀往杨昭面前推了推。

    “这把刀跟了我二十五年。古勒山、抚顺关、清河堡——每一战都带着。现在给你。不是降——是认。老子这辈子没认过输,今天认了。”

    杨昭低头看着炕沿上那把弯刀。刀鞘上的绿松石在昏暗的殿里泛著幽幽的光,刀柄上包著的鲨鱼皮已经被磨得发亮,刀格处刻着一圈满文。他伸出右手,握住刀柄,把弯刀从炕沿上拿起来掂了掂分量,然后插在自己腰间的剑鞘旁边。他向殿门外侧了侧身。

    “请。”

    努尔哈赤赤着脚往殿门口走去。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重,缠满布条的双手垂在身侧,代善那件旧羊皮袄的下摆在脚踝边轻轻晃动。他跨过门槛时踉跄了一下,杨昭没有扶他——他知道这个老汉王不需要任何人扶。莽古尔泰站在石阶下,看着他父汗赤脚从殿里走出来,独眼里猛地滚出一颗泪珠,但他咬著牙没有出声,只是上前一步把父汗的手臂搭在自己肩膀上。这一次,努尔哈赤没有拒绝。

    殿外,暮色正从天边往下沉。汗王宫四面宫墙上陆续升起了明军的龙旗——西面是杜松的关宁铁骑,南面是刘綎的川军,北面是马林的宣府步兵,东面是杨昭的轻骑和降兵辅队。四面龙旗在晚风里猎猎作响,旗角扫过宫墙上残存的垛口石,把积在石缝里的碎瓦屑簌簌往下扫。宫门外的开阔地上,降兵们排著长队依次登记名册,马林的文书们坐在临时搬来的条案后面逐页记录,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得比任何一天都欢。

    杨昭站在正殿前的石阶上,看着殿外那面残破的正黄旗在晚风里缓缓耷拉下来。他把长剑从剑鞘里拔出来,剑锋在暮色里泛著冷冽的寒芒。他没有挥剑砍旗——让那面旗自己落下来。然后他把剑推回鞘里,转头对身边的赵大彪说:“正殿贴封条。封条上写——万历四十七年三月,明军封。擅入者斩。祖庙那边——派两个努尔哈赤亲自指定的老兵守着,明军不进去。”

    赵大彪转身去传令。杨昭在石阶上站了很久,久到最后一缕霞光从殿角瓦当上滑下去,久到宫墙外降兵安置营里升起了第一堆篝火。他把努尔哈赤那把弯刀从腰间解下来看了看——刀鞘上的绿松石在篝火映照下闪著幽幽的光,刀柄上刻着的满文在暮色里模糊不清。他把弯刀重新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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