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莽古尔泰献降
    莽古尔泰被关在安巴寨地窖里的第十一天,杨昭来了。

    地窖原本是安巴寨头人冬天囤萝卜用的,半埋在山坡上,四壁用碎石和泥浆砌成,阴冷潮湿。窖顶开了一个巴掌大的透气孔,日光从孔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一块惨白的光斑。莽古尔泰就被绑在这块光斑旁边的柱子上,双手反剪,麻绳在腕上缠了七八道,勒进皮肉里,手腕肿得跟萝卜一样。他的右眼在界凡山被弩箭擦伤,肿已经消了大半,但眼皮上留了一道暗红色的疤,合不上,半睁半闭地对着透气孔漏进来的光。左眼还是好的,听见地窖门被推开时猛地睁开,瞳孔在幽暗里缩成针尖大的一点。

    杨昭是一个人下来的。他没有带亲兵,没有带火把,只在窖门口停了一下让眼睛适应地窖里的昏暗。然后他走下石阶,靴底踩在潮湿的碎石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走到莽古尔泰面前三步远站定,把手里提着的食盒搁在地上。食盒是粗陶的,盒盖上结了一层水珠,揭开来里面是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羊肉汤,汤面上漂著葱花和厚厚一层油花,旁边摞著三张刚烙好的杂粮面饼,饼面上还印着火炕烙出的焦黄格子。

    莽古尔泰闻到肉汤的气味,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已经连续多日没吃过热食了——安巴寨的降兵每天给他送两顿杂粮糊糊,糊糊是用冷水搅的,喝下去胃里发凉。他看着那碗羊肉汤,又抬头看着杨昭,独眼里翻涌著复杂的情绪。他在界凡山岩盘上亲眼见过这个年轻人三剑废了父汗双手、一剑击倒鳌拜、一招摔飞自己,此刻这个年轻人正蹲在他面前把食盒往他脚边推了推,动作很轻。

    “吃。”杨昭说。他拔出匕首,刀刃在透气孔漏下来的光里闪了一下。莽古尔泰下意识绷紧了肩膀,但杨昭没有刺他——匕首割断了绑在他腕上的麻绳,绳头弹开时扯掉了几根汗毛,手腕上的勒痕露出来,皮肉翻开的地方渗出黄水。杨昭把匕首插回腰间,将食盒又往前推了推。

    “马林账册上记着,你这几天每顿只喝半碗糊糊。人都快饿虚脱了,绑不绑都一样。”

    莽古尔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骨节咔咔作响。他没有马上去拿面饼,而是把后背靠在柱子上,用沙哑的嗓音问:“什么时候杀我。”

    “不杀你。你二哥阿敏降了,现在住在苏子河畔降兵安置营里。你四弟皇太极今天早上替我给宫里写了劝降信。”杨昭从怀里摸出两张叠好的纸,展开铺在食盒旁边。第一张是皇太极亲笔写的劝降信,满文,字迹潦草但笔锋凌厉;第二张是阿敏的口述记录,下面摁著阿敏的指印,指印上还沾著昨天吃烤肉时蹭上的炭灰。“他们都还活着。”杨昭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钻进莽古尔泰耳朵里,“我来找你,是要你去办一件事——开门献降。把汗王宫正门打开,带着宫里剩下的人出来。”

    莽古尔泰沉默了很久。他想起了古勒山——那时他才十七岁,第一次跟着父汗上阵,弯刀劈断了叶赫部一个百夫长的长矛,劈开那人铁甲时血喷了他一脸。父汗在马上回头看了他一眼,说:好小子,有种。二十多年过去了,父汗老了,他的手废了,被围在一座没有水没有粮的宫殿里等死。而他莽古尔泰——这个曾经在古勒山被父汗夸过“有种”的儿子——正蹲在一间阴冷的地窖里,面前摆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羊肉汤,听着敌人告诉他:你二哥降了,你四弟降了。

    他把食盒里的面饼拿起来。面饼还温著,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没尝出味道。他把饼咽下去,又端起羊肉汤灌了一大口,汤顺着嘴角淌进胡须里,他用袖子蹭了蹭。然后他抬起头,独眼里那些翻涌的情绪已经沉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抽空了所有底气之后的平静。

    “献降可以。让我见父汗最后一面。”

    杨昭站起来把长剑挂在腰间,走到地窖门口时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两个字:“可以。”

    莽古尔泰献降的消息传到汗王宫时,阿济格正在殿门口把最后一桶浑水分给守宫门的白甲兵。

    水桶底沉着细细的泥渣,桶沿上趴着几只不知从哪里飞来的灰蛾,翅膀沾在水面上扑腾了两下就僵住了。分水的辅兵用木瓢小心翼翼地从桶面上撇出还算清的那一层,每人只舀小半瓢,排在队伍末尾的一个瘸腿老兵伸著脖子往前看,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吞咽声。阿济格把马鞭插在腰后,弯腰拎起水桶用桶底最后一点湿泥抹在自己嘴唇上,然后把桶倒扣在井台上,站直了身体。

    就在这时,宫墙上的守军忽然骚动起来——有人在垛口上指著宫门外喊了一嗓子,喊声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阿济格三两步登上宫墙,往下一看,整个人像被什么猛击了一下,攥著马鞭的手僵在半空中。莽古尔泰走在最前头,他没绑着,穿着一件从明军伤兵那儿换来的干净棉袍,独眼里没有愤怒没有羞辱,只有一种像被磨平了棱角的石头般的沉静。他身后跟着阿敏——阿敏也没绑着,双手自然垂在身侧,那把在界凡山岩盘上被他自己扔掉的弯刀现在由赵大彪替他捧著。再往后是皇太极,他手里攥著那封写给宫里守军的劝降信。在三人身后,是鳌拜的副将额尔登、镶蓝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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