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踏入建州
    从浑河支流渡口往东,山势渐渐低矮下来。过了草料场之后,脚下不再是界凡山那种刀削斧劈的断崖绝壁,而是起伏和缓的丘陵地带。积雪在东麓这边化得更早些,南坡上已经能看见成片裸露的褐色泥土,泥土里偶尔冒出几丛不知名的枯草,在午后的风里簌簌地抖。

    马蹄踏过一道冻硬的浅溪,溪底的鹅卵石被铁蹄踩得咯吱作响。杨昭策马走在杜松的关宁铁骑队列最前头,身后是三路大军绵延数里的行军队列。他肩头那道旧伤换了新绷带,绷带下敷了马林随军郎中给的草药,草药的苦味混著马汗味钻进鼻子里。他右手松松地搭在剑柄上,左手举著从马林那儿借来的单筒望远镜,镜筒对准前方三里外一座依山而建的女真寨堡。

    寨堡不大,夯土墙围了半圈,墙上用木桩和碎石垒了垛口,垛口后面隐约能看见几支削尖的木矛。寨门是粗大的松木钉成的,此时正紧闭着,门缝里透出几缕炊烟。寨墙上稀稀拉拉地插著几面镶蓝旗的认旗,旗子被山风吹得噼啪作响,但旗面已经破了边,有的只剩半截挂在旗杆上——这是从界凡山溃退下来的残部留下的,能打的都跟着阿巴泰往赫图阿拉方向跑了,留在寨里的多是老弱和妇孺。

    “杜总兵,前面那寨子不会打。让骑兵停下。”杨昭把望远镜收进怀里,转头对赵大彪说,“去传令各营,未经准许不许放铳,不许动刀,不许进寨扰民。违令者斩。”

    赵大彪应了一声,拨转马头就往后队跑。杜松勒住乌骓马,豹眼里带着一丝不解:“小子,这家把式是鞑子的寨子,不把他平了留着过年?”

    “这寨子里没兵。”杨昭抬手指了指寨墙上歪斜的认旗,“界凡山打完,镶蓝旗的残部全部往东跑了,留下的认旗是唬人的。寨里只剩老弱妇孺,打这种寨子,不叫打仗,叫屠村。我们是来收地的,不是来结仇的。”

    杜松捋著络腮胡看了看寨墙,又看了看杨昭,不说话了。

    杨昭翻身下马,把长剑连鞘插在脚边的冻土里,只身走向寨门。赵大彪在后面喊了一声“少将军”,杨昭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他在距寨门约十步处站定,用满语喊了一声——他从前在国防大学做明清战史研究时学过,虽然口音里带着汉人的腔,但足以让人听清他的意思。

    “寨子里的人听着。我们是明军,不是来烧杀的。后金主力已在界凡山被我击溃,努尔哈赤逃亡赫图阿拉。从现在起,建州所有寨堡开门投诚者,免死,免烧,免抢。粮食不动你们一粒,牲口不动你们一头。若是闭门不降,一律当敌堡处置。”

    他重复了三遍。第一遍喊完寨墙上有人探头,第二遍喊完寨墙上传来了妇女和孩子们的哭声,第三遍喊完,寨门从里面被拉开了一道缝。一个须发全白的老者拄著木杖从门缝里挤出来,脸上满是皱纹和烟火熏出的黑印。他走到杨昭面前五步远站定,用浑浊的老眼上下打量著这个年轻人,嘴唇翕动了半天,终于用生硬的汉语问道:“你说粮食不动?”

    “不动。”

    “牲口不动?”

    “不动。”

    “女人孩子?”

    “不动。”

    老者盯着杨昭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把木杖往地上一顿,颤巍巍地跪了下去。他身后寨门里跌跌撞撞地涌出一群老弱妇孺,抱着孩子的妇女,缠着绷带的伤兵,光着脚在冻土上站不稳的半大娃子,齐刷刷跪了一片。

    “建州左卫苏子河畔十八寨头人——哈达。”老者的声音沙哑而缓慢,“代全寨老小,向大明投诚。”

    杨昭上前一步,双手把老者从地上扶起来。老者的手很粗,指节上全是冻裂的口子,被杨昭扶住的时候他的手还在发抖。杨昭用满语说了一句:“老丈请起。从今日起,苏子河畔十八寨,就是我大明的子民。”

    他转过身对赵大彪挥了一下手。赵大彪从辎重车上拎来一袋米和一包盐,放在寨门口。老者低头看着那袋米,眼睛里涌出浑浊的泪来。他用袖子擦了一把眼泪,转身朝寨子里喊了一声,寨墙上插著的几面残破的镶蓝旗认旗便被人七手八脚拔下来,换上了几块白布——那是投降的信号。

    哈达把杨昭请到他家的土炕上坐下,端上一碗温水。水是浊的,碗沿磕了个豁口,但冒着热气。杨昭接过碗喝了一口,把在界凡山俘获的几块镶黄旗腰牌拿出来放在土炕上,让哈达辨认寨子里有没有镶黄旗的溃兵混进来。哈达眯着眼翻了半天,挑出三块腰牌说是镶黄旗的人,杨昭便让赵大彪带几个老兵去把那些溃兵单独看管起来——不杀,但也不放,等后续处置。

    收降苏子河畔十八寨的消息在三日内传遍了建州腹地。

    明军所过之处,各个寨堡的头人带着寨中长老,举著自己写的降书和寨中人口牲畜册子,在半路上跪迎。杨昭每到一个寨子,都亲自下马把降表接过来,当场画押,然后把寨中人口、牲畜、存粮逐一登记造册。马林的宣府兵在后方负责接收降寨的物资清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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