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踏入建州
这本是他的老本行,账册上写得一笔不差:哪个寨子交了三十石米,哪个寨子交了二十匹马,哪个寨子的妇孺需要额外的冬衣。马林每到一个寨子就让文书把账册翻开,当着头人的面核对数字,核对完了签字画押,一式两份,一份留给头人存查,一份收进辎重队的档案箱里。

    杜松骑马从旁边经过时看见马林蹲在寨门口跟头人对账,笑了一声:“马老抠,你这是来收地还是来收租?”

    马林头也不抬:“收租和收地,前提都是把账算清楚。账算不清楚,地收了也得丢。”

    与苏子河畔的顺利不同,更偏远的山区里仍有不肯归附的寨堡。辉发部的残寨据守鸦鹘关以东的一片密林深处,寨子建在一道陡峭的山脊上,易守难攻。派去的劝降信使被寨中守军赶了出来,还射死了随行的一名通译。

    杨昭接到回报时正在苏子河畔的临时营地里对着地图标注下一处需要接收的寨堡。他把炭笔往图上一搁,站起来把长剑挂在腰间。杜松蹲在篝火旁边啃干粮,看他走出来就知道他又要自己上了,正要开口,刘綎已经抢了先:“杨参将,那寨子我去打。”

    “刘总兵,这座寨子不是打下来的问题。”杨昭翻身上马,“辉发部不是建州本部,是从海西女真逃过来的残部,对努尔哈赤并无忠心,只是怕被报复才不敢降。您带大军围上,他们反而会拼命。我一个人去,能谈下来。”

    杜松蹭地站起来:“你又要一个人——”

    “赵大彪。”杨昭打断他,“带十个轻骑跟我走。其余人在外围接应。”

    密林深处,寨墙上的守军看见十一个骑兵从林间小道上缓缓行来。领头的是一个年轻人,铁甲外面罩着藏青色箭袖,长剑挂在左肋,双手空空地举过头顶。他在距寨门五十步处勒住马,用满语朝寨墙上喊话。

    寨墙上乱了一阵。有人认得他就是苏子河畔接受十八寨投降的那个明军参将——这几天降寨之间来回传信,关于他的传闻已经越传越神,有人说他能一剑劈断碗口粗的松木,有人说他赤手空拳从界凡山绝壁爬上去砍断了白纛。寨墙上的弓手们箭已经搭在弦上,但箭尖都朝着地面,没有人敢先射。

    寨门开了。一个中年头人走出来,腰间还挂著镶红旗的腰牌,眼神警惕而疲惫。杨昭翻身下马,把自己腰间的长剑解下来插在脚边的雪地里,空手走上前去。那头人看了他半晌,用生硬的汉语说:“辉发部不降。我们没有跟着努尔哈赤反明,我们是海西女真,是被他赶到这里来的。我们不想跟你们打仗,也不想跟你们过日子。你们走。”

    杨昭在他面前三步远站定,低头看了看那头人腰间刻着满文的腰牌——腰牌是旧的,边缘磨得发亮,显然在辉发部已经传了几代人。他抬起头,用满语说:“海西女真辉发部,万历三十一年被努尔哈赤灭族。你们逃进建州,替他守了十几年的山。现在努尔哈赤双手已废,代善已死,皇太极被俘,他的八旗溃不成军。你们还替他守着最后一道寨墙——为什么?因为他欠你们的血债还没还,你们怕他不死?”

    那头人愣住了,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却没有发出声音。灭族之仇是辉发部每个人心里最深的口子,十几年来没人敢提。现在这个年轻的汉人将领张嘴就把这道口子撕开了。

    杨昭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把寨门推开一半——守寨的弓手们全都呆住了,没人敢动。他转身指著寨墙上的弓手,用满语提高音量说:“你们手里这些弓,这些箭,是辉发部祖传的猎弓,不是八旗配发的战弓。你们十几年来替杀你们族人的仇人守山,现在仇人快死了,你们还要替他陪葬吗?”

    寨墙上安静得可怕。那个中年头人慢慢摘下腰间挂著的镶红旗腰牌,低头看了最后一眼,然后用力掰成两半扔在地上,对着寨墙嘶哑地喊道:“辉发——开门!”

    降寨越来越多。第七天,杨昭派出的传令兵回报,说马林在后方接收的降寨已经超过四十座,建州腹地大半部落已归附。杜松带着关宁铁骑踏遍每一片密林搜剿不肯归降的后金溃兵,缴获的战马在营地外栓了长长一排,马林正逐一造册登记。从最初苏子河畔的几个寨子开始,到鸦鹘关外的辉发部残寨放下武器,再到后来主动来降的部落绵延如流,每一天的进展都记录在马林的接收账册里。

    杨昭站在营地外一处高坡上,遥望着东方地平线上赫图阿拉城的方位。暮云低垂,山风卷起残雪在他身前打了个旋又散去,他转身把长剑收入鞘中,往马匹方向走去。远处杜松正在营地里点检新编入列的各营人马,火把陆续升起,照亮了从建州各处收拢来的辎重和降寨清单。赵大彪和三十轻骑刚巡道归来,把新绘的周边道路图叠好交到杨昭手里。

    杜松骑在乌骓马上,刚收编完一批寨兵,他策马到杨昭身侧勒住缰绳,往东边天地相接的山影望了片刻,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收地收得差不多了吧?”

    杨昭把长剑挂在鞍侧最顺手的位置,翻开马林的账册,在最新一笔接收战马数目上扫了一眼,合上册子别回腰间。“赫图阿拉还在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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