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兵锋所指
    杨昭在界凡山北坡把三路大军集结完毕的时候,天边才刚泛起一层鱼肚白。

    杜松的关宁铁骑已经在山脚列好了队。骑兵们把马匹从临时马桩上解下来,马蹄铁是新换的,踩在冻土上溅起一蓬蓬白霜。杜松骑在他那匹乌骓马上,铁甲外面裹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老羊皮袄,斩马刀横搁在鞍前,刀柄上的牛皮绳被磨得锃亮。他大腿上那道被代善用断矛刺出来的伤口还在隐隐渗血,但他在马上坐得笔直,豹眼里的精光比火把还亮。

    刘綎的川军在左侧列阵。他们从牛毛寨一路追到界凡山,又从界凡山继续往东,身上的棉甲已经被血和硝烟浸得发硬,但脚步丝毫不慢。老韩扛着他那把刻了九道刀痕的火铳站在队列最前面,左臂上被弩箭射穿的伤口还缠着绷带,绷带上渗出的血已经冻成了暗红色的冰碴子。他旁边是一个才满十八岁的川军少年兵,脸上还没长胡子,抱着火药罐的手冻得通红。

    马林的宣府步兵在右侧,辎重车队已经重新编组完毕。马林骑在他那匹老骟马上,铜烟袋锅叼在嘴里,烟早就灭了。他的算盘插在腰间,算盘珠子被晨风吹得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噼啪声。他身后是三百多辆辎重大车,车上装着弹药粮草和备用甲胄,车底板是加厚的榆木板,车轴包著铁皮,每辆车都由两匹驮马拉着,马鼻子喷出的白汽在晨光里连成一片雾障。

    杨昭策马走到三军阵前。他今天没有穿那件铁灰色棉甲,而是换了一身轻便的皮甲——是昨夜从缴获的后金武库里翻出来的,镶黄旗牛录额真的制式甲,甲片用牛筋绳重新编过,比明军的棉甲轻了至少三成。他把长剑挂在左肋,剑鞘上凝了一层薄霜,手指一碰便簌簌地往下落。他的肩头还缠着绷带,绷带下那道旧箭伤在石人沟辎重营重新迸裂后又过了好几天,此刻还在隐隐作痛,但他的右手稳稳地按在剑柄上。

    “诸位。”他的声音不高,但晨风把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三军将士耳朵里,“从萨尔浒到界凡山,我们打了十四天。十四天前,努尔哈赤还有六万铁骑。现在他往赫图阿拉方向逃窜,身边能打的不到一万,其中一半是伤兵。他的大贝勒代善死了,四贝勒皇太极被俘,镶蓝旗阿敏投降,正蓝旗莽古尔泰被擒。他的双手被我废了,连刀都握不住。”

    他顿了顿,拔出长剑朝天一指。

    “赫图阿拉就在正前方一百二十里。那是后金的老巢,是努尔哈赤经营了二十五年的根基。城里有他的妻儿老小,有八旗贵族的家眷,有他二十五年来掠夺的所有金银粮秣。现在那座城是一座空城——守军不足一万,城墙上的火炮没有弹药,城里的粮仓囤著够我们全军吃半年的粮食。”

    他把剑尖缓缓放下来指向东方。

    “今天出发。两天后,我要站在赫图阿拉城头。”

    三军将士的欢呼声在山谷间来回弹跳。杜松把斩马刀朝天一举,关宁铁骑同时拔出马刀,刀锋在晨光里反射出一片冷冽的寒芒。刘綎的大刀往地上一顿,川军老兵们用长矛跺地,垛地的闷响震得山脚的碎石簌簌往下滚。马林没有说话,他把烟袋锅从嘴里拿下来,往东一指,宣府步兵便推著辎重车开始往前移动——他的命令从来不用吼,用动作就够了。

    杨昭翻身上马,往东方望了一眼。晨光正从山脊背后涌出来,把整片辽东的群山染成一片金黄。他把长剑插回鞘里,双腿一夹马腹,战马迈开蹄子,踏上了通往赫图阿拉的山路。

    大军在晨曦中开拔。杜松的关宁铁骑走在最前面,马蹄密集地踩在冻土上,溅起的冰碴子在晨光里闪烁如碎金。骑兵们把缴获的后金弯刀挂在鞍侧当备用武器,有人还在马背上哼著山西小调,调子又高又野,在辽东的旷野上传出去老远。刘綎的川军紧随其后,老兵们扛着长矛和火铳,步伐稳健,没有人说话,只有靴底碾过碎石的沙沙声。老韩身边那个少年兵还在往火药罐上裹油布,裹了一层又一层,老韩瞥了他一眼,哑著嗓子说:“够了,又不是让你娶媳妇,裹那么厚做啥子。”少年兵红著脸把油布收起来,旁边的老兵们哄笑了一声。马林的宣府步兵和辎重车队走在最后面,步兵们排著整齐的队列,轻车推在队伍两侧当移动掩体,强弩架在车顶上,弩箭从车顶的箭孔里探出来,在晨光里像一排整齐的狼牙。

    浑河支流横在前方十五里处。

    这条河是浑河上游最大的一条支流,河面宽约三十丈,冬天冰封时能走马,但二月末的河冰已经打了酥——表面看着完整,铁蹄踏上去就往外泛水,冰底下能听见暗流汩汩的响声回荡在河面上。杨昭策马到河边,翻身下马,蹲在冰面上用剑鞘敲了敲冰壳。冰壳发出咚咚的空响,不是好兆头。去年冬天的积冰正在变薄,白天气温回升时冰面会渗出一层薄薄的水膜,马踩上去最容易打滑。

    “杜总兵,骑兵不能直接过。马蹄太窄压强大,踩在酥冰上一踩一个窟窿。需要先铺木板,然后骑兵分批过,每批不超过五十骑,间距拉开二十步。步兵下马步行过河,踩在木板上走。”

    杜松勒住马,低头看了看冰面上渗出的水膜,点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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