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马背上回头看了一眼。岩盘上那面陪伴了他二十五年的白色大纛正在暮色里倾折而下,旗面在半空中被风卷了一下,然后消失在断崖的阴影里。他闭上眼睛,眼角的皱纹挤成一道深沟。
“父汗,北面那条小路还能走。”代善策马从前方折回来。他骑在一匹缴获的明军花马上,右肋缠着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每说一句话嘴角都往外溢血沫。这是杜松那一刀留下的旧伤,随军郎中拿烧红的铁钎烙了三次才止住血,但烙伤只能封住皮肉,封不住断裂的肋骨茬子在体内随着颠簸反复刺穿内脏。他咳了一声,用缠着绷带的右手擦掉嘴角的血,右手的绷带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鳌拜带镶红旗残部从正面往山下佯攻,吸引明军注意力。我带镶蓝旗剩下的人守在小路入口。”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就守半天。半天之后父汗过了浑河支流,跟阿巴泰在赫图阿拉会合。”
阿巴泰的镶红旗残部已在赫图阿拉方向重新收拢,这是代善手中唯一能指望的后手。努尔哈赤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缠满血布、搁在鞍前却握不住缰绳的双手,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代善。代善是他的长子,从十三岁跟着他上战场,从建州左卫一个破落酋长之子,一路杀到了辽东最强大的汗国。每次自己负伤时,都是代善替他披甲;每次冲锋啃不动时,都是代善带白甲兵撕开第一道口子。而现在代善右肋的伤是他亲眼看着杜松劈进去的,血从烙伤的创口渗出来,把人马肚带都染红了。
“你伤的太重。”努尔哈赤的声音沙哑而疲惫,“跟我一起走。”
“父汗。”代善的声音忽然轻下来,轻得像多年前在赫图阿拉老营里哄年幼的弟弟们入睡时的语调。他把刀横在鞍前,俯身朝努尔哈赤行了一个军中平礼。“你教过我一句蒙古谚语,二十年前在古勒山打仗时说的。你说——‘鹰飞得再高,也要有先落地的那只。’”
努尔哈赤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这回轮到我落地了。”代善直起腰,把弯刀拔出来握在左手中。他的右手腕被火墙烧伤还没好利索,握刀只能靠左手。但这柄弯刀跟了他二十年,从建州左卫一路劈到抚顺关,刀刃上的卷口和划痕他闭着眼都能摸出来。他对鳌拜点了点头,鳌拜咬了咬牙,把努尔哈赤老黑马的缰绳抓在手里,朝北面山脊上等待的骑兵们挥了一下手。
努尔哈赤被亲兵簇拥著往北撤去。老黑马迈开蹄子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代善。代善骑在花马上,身后跟着不到六百人的镶蓝旗残兵,正沿着山腰那条羊肠小道往入口处布阵。暮色把代善的背影拉得老长,花马的尾巴在风里甩来甩去。
他没有再回头,用缠满血布的手背按了一下眼角,然后猛夹马腹,老黑马撒开蹄子冲进了逐渐暗下来的山路。
代善目送父汗的马队消失在浑河支流方向的夜色里,然后转过身来。他面前是不到六百个镶蓝旗老兵,还有从各处收拢来的镶红旗伤兵和正黄旗溃兵,所有人加在一起拢共不到八百人。这些人的铁甲全破烂得不成样子,弯刀卷了刃,有人用木棍拄著碎掉的膝盖,有人用破布裹着被炮弹削掉的手指。他们围着代善站成一个不规则的半圆,冷风卷起他们甲片上的霜屑。
代善抬头看了一圈这些跟了他打了半辈子仗的老兵。他记得其中很多人的名字和脸,记得他们曾在哪场仗中替他挡过刀。他把弯刀举起来,刀锋在最后一抹暮色里泛著幽幽的冷光。
“父汗已往北撤。我们守在这里不是等死——是为了让父汗多走出十五里。十五里外是浑河支流,过了河就是赫图阿拉,赫图阿拉有我们的女人和孩子。每多拖一炷香,他们就多一炷香的时间把城门关上,把粮食藏好,把老弱妇孺送进山里。”他把弯刀放下来,双手拄著刀柄,“我不骗你们。今天留在这里的人,大多数回不去了。但你们每拖住明军一刻,你们的妻儿老小就多活一刻。”他咳嗽了两声,嘴角溢出更多血沫,用袖子擦了擦。
老兵们没有说话。在代善身后,一个须发全白的镶蓝旗老兵率先把弯刀插进面前的冻土,单膝跪地朝赫图阿拉方向拜了一拜。所有人跟着他拜。拜完之后站起来,把刀拔出来,沉默地走向各自的阵位。没有人再回头看一眼。代善对身侧掌旗的老兵点了点头,那人用力将残破的镶蓝旗高高举起。
明军骑兵的马蹄声从西坡方向传来,越来越近。杜松的关宁铁骑最先翻过山腰那道矮坡,领头的是参将赵梦麟,四十多岁,络腮胡,使得一手长柄大刀。他看见小路上站着几百后金残兵,阵型松散,铁甲破烂,连拒马都没有几道,当即便把长柄大刀往前一指:“鞑子残兵挡路——冲过去!”
骑兵们夹紧马腹,马蹄密集地敲在冻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