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血战界凡山
    界凡山被围的第三天,天色从黎明开始就阴沉得像一块拧不干的旧棉絮。

    明军在三面山脚同时生火造饭,炊烟从西、南、北三个方向升起来,在山谷上空汇成一片灰蒙蒙的烟障。后金残兵蹲在山腰的胸墙后面,闻著山下飘上来的米粥香,嚼著最后一点烤马肉。马肉是昨天从战死的马匹上割下来的,冻得硬邦邦,咬一口满嘴冰碴子。

    杨昭站在西面山脚的将台上,面前摊著那张已经磨得起毛的作战图。图上山腰每一处胸墙、岩盘、拒马的位置都被他用炭笔重新标注过。昨夜马林派宣府斥候沿着山脚摸了一遍,回报说山腰南侧有一段崖壁,崖壁上覆著成片的老松林,松树根从石缝里伸出来,人抓着树根能往上爬。但崖壁顶部是一道天然石坎,石坎后面至少藏了镶蓝旗的数百弓手。

    “石坎距崖顶还有多远?”杨昭问。

    “不到五丈。”斥候比划着,“但石坎上面是垂直的,没树根没石缝,光溜溜的,猿猴都爬不上去。”

    杨昭把炭笔往图上一搁。五丈,光溜溜的绝壁。他不信这世上真有光溜溜的绝壁——任何崖壁都有裂缝,只看你能不能找到。这个问题他打算亲自去解决。

    “传令各营,卯时正刻开始攻山。炮营今天不用省弹药——把辽阳运来的那三百颗新霰弹全打出去。六轮急速射之后步营往上推。西面杜总兵主攻,南面刘总兵牵制,北面马总兵封堵。东面冰沟不用围——他们下不去。今天天黑之前,我要站在山腰那块岩盘上。”

    卯时正刻,虎蹲炮的轰鸣撕破了山脚的寂静。炮营把辽阳补给队连夜送来的三百颗新霰弹全部搬上炮位,炮手们蹲在冻得硬邦邦的炮架旁边,把火药罐和铁砂碎石分层夯实。杨昭站在西侧矮坡上举起缴获的镶黄旗认旗,旗子往下猛地一挥,六门虎蹲炮同时喷出火舌。霰弹像六把铁扫帚从山腰前坡扫过去,后金用冻土和碎石垒起来的胸墙被打得碎石飞溅,墙后的弓手被铁砂扫倒了一片。

    第二轮炮火紧跟着砸过去,胸墙上的冻土块被炸开,露出底下的木桩。第三轮炮火把木桩打碎,胸墙坍塌了一段,几个来不及退的后金辅兵被埋在碎石堆里,只露出沾满土灰的手臂。紧接着佛郎机快炮从左右两翼斜切射击,铁弹丸打在胸墙后面的马桩上,战马被击中,惨嘶着人立而起,扯断了缰绳在山腰上狂奔,踩翻了好几个躲闪不及的弓手。

    六轮急速射打完。山腰前坡的胸墙已经被削掉了一层,露出参差不齐的木桩和碎石,墙后的弓手阵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几十具尸体。

    “步营——上!”

    杜松的关宁铁骑下马步战,骑兵们把马留在山脚,扛着长矛徒步往上冲。杜松自己走在最前面,铁盔上还插著昨天被射中的那三支羽箭,他把箭杆掰断了但箭头还嵌在盔沿上,走起路来箭头叮叮当当地敲著铁盔。刘綎的川军从南面隘口往上推,老韩那把刻了九道刀痕的火铳换了今天的第二根铳管,铳管打红了就往雪地里插一下,嗤地冒一股白汽,拔出来继续装弹。马林的宣府步兵从北面车墙上翻出来,推著从车墙上拆下来的轻车当移动掩体,边推边放弩,弩箭从轻车顶端的箭孔里射出去,钉在山腰岩盘上的后金盾牌上,发出密集的撞击声。

    后金残兵的抵抗极其顽强。他们知道界凡山是通往赫图阿拉的最后一道屏障,如果这座山丢了,赫图阿拉就彻底暴露在明军兵锋之下。镶蓝旗的阿敏蹲在胸墙后面亲自督战,他的弯刀插在脚边,刀柄上缠着的布条被血浸了一遍又一遍。他沿着胸墙来回奔跑,每到一个缺口就把溃退的士兵重新赶上去,用刀背劈翻了两个想逃的白甲兵,嘶吼著让剩下的弓手继续压住箭雨。

    “拖住!拖到天黑就行!天黑了他们就得撤下去!”阿敏的嗓音已经沙哑得几乎失声。

    镶红旗的残部在山腰南侧据守着一块凸出的岩盘,岩盘三面都是陡坡,只有一条窄窄的石阶能上去。川军攻了三次都被岩盘上泼下来的箭雨压退。第三次冲锋时老韩亲自扛着火铳往上冲,被一支羽箭射穿了左臂,他半跪在石阶上削断箭杆,把火铳换到右肩继续往上爬。爬到岩盘下方二十步,他塞进三倍的火药同时点燃三根引火绳,轰的一声,岩盘上方腾起一团火球,两个后金弓手被冲击波掀翻,从岩盘上滚下来砸在川军队列里,被川军长矛手捅翻在地。

    激战从卯时打到正午,又从正午打到日暮。

    山腰上每一块岩盘都在反复易手。川军攻上去了被打回来,杜松的关宁老兵攻上去了又被刀阵顶回来,马林的宣府步兵攻上去了在岩盘下方跟白甲兵搅成一锅烂粥。血从石缝里渗下去,在山脚冻成暗红色的冰壳。后金的白甲兵越来越少,活着的人退一团缩一圈,最后被压缩到岩盘上方那块凸出的巨石周围。巨石后面是界凡山主峰的断崖,前面密密麻麻挤著约莫四千多后金残兵,正黄旗的白色大纛歪歪斜斜地插在石缝里,旗面上满是弹孔和火烧的焦痕。

    断崖壁立,上下高差足有十五丈,壁面上覆盖著一层被冻得发亮的薄冰。南侧崖根下有一道被风雨侵蚀了千万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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