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合围界凡山
    努尔哈赤被鳌拜拖出战场的时候,双手的血已经浸透了马鞍两侧的毡垫。他那匹跟了十六年的老黑马不用人催,自己就认得来时的路,四蹄踏着冻土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和碎旗,一路往界凡山方向狂奔。皇太极和阿济格各率残部在两翼拼死掩护,莽古尔泰带着最后一批还能拉弓的镶蓝旗弓手断后,边撤边往追兵方向抛射,箭矢在暮色里像一群慌不择路的蝗虫。

    杜松追出三里地把最后一队来不及收拢的镶黄旗溃兵踩翻在浑河支流的冰面上,还想继续往东撵,被杨昭派来的传令兵截住了。传令兵一人双马跑得马鼻子喷血,递上来的竹筒里只有一行字:“杜总兵收兵。今晚合围界凡山,天亮再打。”

    杜松把字条翻过来覆过去看了两遍,豹眼里的灼热渐渐退下去。他打了三十年仗,知道乘胜追击的诱惑有多大,也知道被诱入伏击圈的代价有多惨。他把斩马刀往鞍前一横,朝身后还在往前涌的关宁铁骑吼了一声:“收兵!回营!”

    骑兵们勒住马,马蹄在冰面上刨出一片白花花的冰碴子。几个杀红了眼的把总还想再追,被杜松一鞭子抽在马头上,骂骂咧咧地拨转了马头。

    杨昭选定的合围时间是今晚。

    他不是不想立刻追上去——努尔哈赤双手已废,后金士气已崩,现在追上去十有八九能一举击溃。但他更清楚,溃兵如果被追得太紧,反而会散成小股流窜进密林和山沟里,到时候清剿起来旷日持久;不如给他们留一夜的时间收拢残部退往界凡山,等他们全部缩进那个天然的牢笼里,四面一围,一个都跑不掉。界凡山的地形他在沙盘上推演了无数次:东面是浑河支流的冰沟,冰层薄得经不住马踩;西面是他刚刚打穿的山口,杜松的关宁铁骑封在那里;南面是界凡山主峰的断崖,猿猴都爬不上去;北面是马林的宣府步兵,昨天刚从尚间崖车阵里开出来,正愁没仗打。四面都是墙,努尔哈赤缩进去就是瓮中之鳖。

    他把这个计划在暮色初临时向各路主将派出了传令兵。传令兵们每人双马,马背上绑着火把,火光照着他们年轻而紧绷的脸。有个宣府兵接过竹筒时手都在抖——不是怕,是激动。打了快十天的仗,从被鞑子压着打到追着鞑子打,这种反差让所有人都处在一种高度亢奋的状态。

    杜松的部队最先到位。他的关宁铁骑封住了界凡山西面山口,骑兵们在山口两侧的矮坡上列阵,把虎蹲炮架在坡顶上,炮口对准山口内那条唯一的退路。炮手们蹲在炮架旁边,把最后几颗霰弹从弹药箱里搬出来,用油布擦得锃亮。杨昭策马到山口西侧那道矮坡上,翻身下马,把长剑连鞘插在脚边的冻土里。他身后是杜松刚拉回来的骑兵和火铳队,再往后是炮营临时垒起来的炮位。几个炮手正蹲在炮架旁边啃干粮,看见他都站了起来,他摆了摆手让他们继续吃。

    “刘綎到了没有?”他问。

    赵大彪从坡下连跑带爬地上来,脸上还糊着白天打仗时溅上的血泥:“刚到!川军从牛毛寨一路跑过来的,老刘头一边跑一边骂,说你把火镐都留给他烧了,害得他现在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杨昭嘴角微微一动。刘綎能骂人,说明士气没问题。

    刘綎的部队在入夜后一个时辰到达界凡山南侧。杨昭选定的合围位置是山南那片被砍伐过的桦树林——林子边缘对着一条干涸的溪沟,溪沟通往界凡山主峰下的一个隘口。刘綎骑着他那匹瘦骨嶙峋的川马从林子里钻出来,马背上还搭著那条从牛毛寨火海里抢出来的破羊皮袄,袖口烧焦了一截,露出里面发黑的棉花。他把大刀往地上一插,走到杨昭面前,鹰眼里映着远处界凡山上后金营地的篝火。杨昭把合围的部署简要说了,刘綎听完只问了一句:“南边这条溪沟是干涸的,鞑子要是从这里摸下来呢?”杨昭的剑鞘头在溪沟边的碎石地上画了一道线:“这里已经补了两道绊马索,溪沟尽头是佛郎机炮的射界。他出不来。您的川军不用攻山,只需守住隘口,明天天亮之前不让一个鞑子从南面溜走就行。”刘綎沉默片刻,看着杨昭的眼睛问:“你呢?”杨昭把剑拔出来插回腰间,在寒风里整了整肩上渗血的绷带:“我在这里等马老哥,他的宣府步兵封北面。天亮之前,四面合拢。”

    马林的后半夜到的。他骑在那匹老骟马上,铜烟袋锅叼在嘴里,烟早就灭了。宣府步兵从界凡山北面的尚间崖方向连夜拔营,步兵们排著整齐的队列,踩着冻土和残雪,没有人说话,只有靴底碾过碎石的沙沙声和骡马偶尔打的响鼻。马林在阵地上走了一圈,每个炮位都蹲下来看看炮架稳不稳、火药罐有没有受潮,最后走到杨昭面前,把烟袋锅从嘴里拿下来,用一种算账算到最后一行时的笃定语气说:“北面封住了。宣府兵带了四十辆重车,铁链接好了,鞑子骑兵冲不过车墙。”然后他顿了顿,从袖子里抽出那本翻烂了的账册,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这几天来所有弹药的消耗和补充,“杨参将,你答应的补充弹药什么时候到?佛郎机子铳只剩三箱了,虎蹲炮霰弹也只够明天打一轮。”

    “李总兵从辽阳发来的补给队明天午时到。”杨昭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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