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合围界凡山
,“三百颗霰弹,两百斤颗粒火药,佛郎机子铳六十根。”

    马林把账册合上,重新叼起烟袋锅,沉默了一会儿。他本想说“李如柏这次倒是没拖”,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不是那种会在战前夸人的人。

    晨曦初露时,界凡山上升起了篝火的烟柱。后金残兵在山上蹲了一夜,零星能听见伤兵的呻吟和战马的哀嘶从半山腰传来。山脚下,明军的合围圈已经彻底封死了。

    杨昭站在西面山坡上,手里举著从马林那儿借来的单筒望远镜,镜筒对准山腰。他看见后金的营地里人影绰绰,有人在拆帐篷,有人在给战马备鞍,还有人围在篝火旁边烤著什么东西。从人马的分布看,大约还有不到两万五千残兵,其中至少有一半是伤兵和老弱辅兵,真正的战斗力不足一万五千。他调整焦距,在人群里搜索努尔哈赤的身影——山腰那块凸出的岩盘上,一顶比其他帐篷都大的牛皮帐前面,一匹灰鬃老黑马正被人牵着来回踱步。马背上没有人,但马鞍还没卸。这说明努尔哈赤还活着,正准备下山。

    他把望远镜收进怀里,转身对坡下等待的传令兵们说:“传令各营:鞑子天一亮就会突围。他们不会走西面——西面杜总兵火力最强,他们已经被打怕了。也不会走北面——北面马老哥的车墙已经封死了。最可能的方向是南面和东面。南面交给刘总兵拦住,东面是浑河冰沟。鞑子残兵已经无路可退,但——”他话音停顿了一瞬,抬手指向东面那片在晨光中泛著青灰色冷光的冰沟,“冰沟不是路。冰壳薄,过不了马,但兔子急了也会跳冰窟窿。传令杜总兵,把他的佛郎机炮往东面移两门,卡住冰沟对岸的斜坡。鞑子一旦踏上冰面,立刻开炮。”

    传令兵们翻身上马,马蹄敲碎冻土上的薄冰,分头往各营的方向驰去。

    杨昭把长剑从剑鞘里拔出来,用拇指试了试剑锋。然后他把剑鞘插进马鞍侧面的皮扣里,翻身上马,朝杜松的阵地驰去。

    天亮得很快。界凡山的山脊线从青灰色渐变成淡金,又渐变成橘红,最后一轮红日从山脊背后弹出来,把整片战场染成一片血色。就在这一刻,山腰上传来了后金的号角声。那是正黄旗的牛角号,声音沙哑而绵长,在山谷间来回弹跳。

    杨昭在马上听到了号角声。三声长,两声短,再一声长——不是冲锋号,是开拔号。北面山脊上已经出现了移动的旗影,正黄旗残部的认旗正从山腰往下移,旗手骑在马上,旗杆歪歪斜斜地扛在肩上。紧接着镶黄旗、镶蓝旗、正红旗的残旗也陆续从各处营地升起,像个被捣烂的蜂巢里涌出的蜂群,黑压压地涌向山脚。后金残部开始往山下挪了。

    第一批后金骑兵从南面隘口冲出来的时候,太阳才刚升到山脊上方不到一竿高。带队的又是阿敏——这个努尔哈赤最能打的侄儿,手下全是镶蓝旗的老兵,天亮前才吃了两块烤马肉,把血吞进肚子里,刀刃在磨石上蹭过最后一遍,便跨上马带队往南冲。但刘綎的川军已经等了一夜。

    川军老兵们趴在隘口外那片桦树林边缘的石坎后面,火铳架在石坎上,铳口对准隘口出口。刘綎自己蹲在一棵被炮弹削断的桦树桩旁边,大刀横在膝上,刀刃上抹了一层薄薄的冻油脂。他看见阿敏的骑兵从隘口里涌出来的时候没有急着下令放铳。冷风穿过桦树林发出簌簌的声响,他身后老韩那把刻了九道刀痕的火铳稳稳地架在石缝上,铳管上还缠着昨夜防潮的破布。一直等到骑兵冲到第一道绊马索前面,刘綎低喝了一声:“放。”

    绊马索从溪沟碎石地下同时弹起来,奔在最前的几骑顿时连人带马栽进碎石堆。火铳齐射——老韩的铳口喷出一团明亮的火光,铅弹击中一个刚想从地上爬起来用刀砍断绊马索的后金兵。硝烟还没散尽,佛郎机快炮从溪沟尽头的坡地上往下扫射,铁弹丸打在隘口两侧的碎石壁上跳出刺耳的脆响,反弹的弹丸把正在涌出隘口的骑兵扫得队形大乱。阿敏拼命往里挤,刘綎的川军硬是不放一骑过关。两军在狭窄的隘口搅成一锅烂粥,刀刀见肉,每一个退下来的明军伤兵身后都跟着一个新顶上去的矛手。

    杨昭没有留在南面。他带着赵大彪和三十个从各营收拢来的轻骑兵绕到了东面。这片浑河支流的旧河道在清晨时分看起来像一面蒙了灰的镜子,冰壳冻得发白,靠近岸边的冰层上还堆著几天前被杜松撵下河的溃兵尸体。他知道东面是包围圈最薄弱的一环,因为这里没有重炮,只有杜松临时调来的两门佛郎机快炮和一道看似平静的冰沟。但极薄的那层冰壳下面,暗流还活着,水声在冰下低低地呜咽。

    皇太极也选了这里。他带着最后三百镶黄旗白甲兵,趁著南面打得正密从北侧山脚摸下来。这些老兵是跟着努尔哈赤打了二十年仗的精锐,脚上的皮靴底磨得比任何明军斥候都薄,踩在碎石和薄冰上几乎不出声。皇太极跨在马上,没有穿他那件显眼的双层铁甲,而是换了一身灰布棉袍,弯刀藏在袍子底下。他望了一眼冰沟对面的河岸,那是他计算中明军兵力最薄弱的接合部。只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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