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远镜里,代善的大纛正在缓缓移动。
那面镶蓝边的白色大纛从界凡山南面山谷里升起来,旗角被山风拍得噼啪作响。代善在火墙外围侥幸脱身之后又被努尔哈赤严令赶往界凡山——不是来增援阿敏,而是来接替。阿敏连冲了两天没冲开北路军正面,阿巴泰营地被烧、右翼溃散,阿敏自己还在坡后面蹲著收拢残兵。努尔哈赤把手里最能打的大贝勒派了过来,让他务必在今日天黑之前打通界凡山隘口,重新封锁北路军往赫图阿拉方向的通道。
代善带了多少人?杨昭在望远镜里数了数山脊线上陆续出现的旗帜——正红旗、镶红旗、镶蓝旗,至少三个旗的编制,骑兵铺开来黑压压一片,马头此起彼伏涌动如潮。但旗帜的间距比正常行军要宽,镰红旗的队列里还夹着不少裹伤的辅兵。这是残部拼凑起来的,不是满编。
“至少六千。”杨昭把望远镜收进怀里,从条石上站起来,对蹲在旁边正在往火铳管里倒火药的赵大彪说,“去告诉杜总兵,代善来了。让他把左翼的炮营挪到右前方矮坡上,射界对准南边那条山谷出口——代善不会走正面,他会从侧面摸过来。”
赵大彪把通条往铳管里一捅,爬起来就往杜松的方向跑。他跑过密林边缘时踩断了几根冻得发脆的枯枝,咔嚓声在寂静的林间格外清脆。
杜松正蹲在一棵被炮弹削断的松树桩上啃干粮。他那件老羊皮袄上沾满了血渍和硝烟熏出的黑印,络腮胡上结了一层白霜,但豹眼里的精光一点没少。赵大彪把杨昭的话复述了一遍,杜松把干粮往怀里一揣,站起来走到矮坡边上往南边山谷方向看了一眼。
“代善。老子跟他交过手。”杜松的声音压低了,粗哑的嗓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审慎,“万历三十七年在抚顺关外,他带三百骑兵冲老子一千步阵,冲到阵前五十步突然分两队,左右包抄,把老子阵脚打了个窟窿。那次老子死了两百多个弟兄。”他把斩马刀从地上拔起来,刀背上的血槽在晨光里泛著冷冽的蓝,“这狗日的是努尔哈赤最能打的儿子。比阿敏狠,比皇太极滑。他不会硬冲炮阵——他会找你的炮管子转不过来的死角钻。”
“所以我把炮营挪到了右前方矮坡上。”杨昭从密林边缘走过来,手里展开那张叠旧了的作战图,用手指在图上标注的矮坡位置上点了点。他走过来时还对擦身而过的一个轻伤员说了句简短的话,那人左臂草草吊著绷带,听完点了下头就折往辎重方向去帮忙搬霰弹箱。“矮坡后面是断崖,左侧是咱们的正面前沿,右侧是马总兵早上刚送来的弹药补给线。代善要想绕过矮坡,要么硬冲正面——那就是撞炮口;要么绕断崖——断崖下面是浑河支流的冰沟,冰壳薄得经不住马踩;要么就只能从弹药补给线那道窄口往里钻。三道口子,咱们都给他堵上了。”
杜松盯着图上那三道用粗炭笔标出的拦截线,沉默片刻,抬头看杨昭。他脑子里又一次把沙盘推演时的画面和眼前的实景叠在一起,那些用白沙堆出的山川河谷变成能让代善钻进笼子的实在阵地。他重重拍了一下杨昭的肩膀:“你小子——在辽阳的时候就开始给代善挖坑?”
“不是挖坑,”杨昭把作战图叠好塞回怀里,拿起单筒望远镜再次对准南边山谷,“是算他一定会从南边来——密林被烧,左翼溃散,阿敏正面冲不动,他若想拖住北路军主力,只剩下南面山谷能让他的骑兵悄悄摸近,靠近后又能借地势往咱们侧面绕。他来之前打的所有仗,最后一次走这条路线是在万历三十七年。我把他当年的作战路线和现在的地图套了一下——他会从这里出来。”
他把望远镜递给杜松,手指在镜筒上点了点。杜松接过望远镜往他指的方向看去——南边山谷的出口处,密林的边缘有一片稀疏的桦树林,树干之间的空隙刚好够骑兵单列通过,但出了桦树林之后是一块开阔的坡地,坡地上没有任何掩护,直直通向杜松右前方那座矮坡。
“他在桦树林里还没出来的时候,炮打不到。但只要他的前锋一出林子,就进了炮营的射界。”杨昭蹲下身,用匕首在冻土上画了一条弯曲的线,“代善不会一次把全部人马拉出林子。他会先放一小队试探,看看咱们的火力点在哪儿,然后再决定主力往哪个方向突。杜总兵,第一轮试探您别打太狠——让他以为咱们的火力集中在正面。”
“然后他从侧面摸过来,正好撞上矮坡上的炮?”杜松咧嘴笑了一声,缺了半颗的门牙在络腮胡间一闪。
“还不是。”杨昭把匕首往冻土上一插,站起来指了指矮坡右侧那片看似平静的碎石坡,“您把骑兵藏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