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刘綎诱敌
    第23章 刘綎诱敌

    牛毛寨的清晨是被冻醒的。

    不是被号角吵醒,是被冻土深处的冰层在日出时分突然崩裂的脆响惊醒。那道裂声从寨墙外的冻土深处传上来,像一根老骨头在严寒中突然断开,闷钝而清晰。川军士兵们从干草堆里钻出来,把冻硬的棉被往身上裹紧,呵出的白气在脸前翻涌成一团团雾障。

    刘綎已经在寨墙上站了半个时辰。他那件从叙州穿到辽东的老羊皮袄,袖口磨得发亮,肩上补了三块不同颜色的补丁,最旧的那块补丁是万历二十年宁夏之役时缝上去的,布边已经发白起毛。他站在寨墙最高处,左手按著刀柄,右手举著一根单筒望远镜——那是朝鲜援军统帅姜弘立送的,黄铜镜筒在极寒天气里冻得粘手皮,他干脆摘了手套直接握,掌心传回来的冰冷反而让他更清醒。

    望远镜里,宽甸道尽头的山脊线上空无一物。几棵老松树的枝桠被积雪压弯,偶尔有乌鸦从树冠里弹起来,在铅灰色的天幕下盘旋两圈又落回去。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总爷,鞑子真会来?”副将周文贵站在他身侧,搓著冻僵的手指,声音被冻得发抖。

    “会。”刘綎把望远镜收进怀里,鹰眼仍然盯着山脊线,“老奴那个人,老子跟他打过两回。第一回在抚顺关,他吃掉张承胤。第二回在清河堡,他吃掉邹储贤。两回都是先派小股骑兵试探,试探完了就缩回去,缩得让人以为他怕了,然后突然从你最想不到的方向扑出来。他最擅长的是让人放松警惕。”

    他顿了顿,把望远镜收回怀里,转身看着寨墙下正在往阵地上搬火药的川军士兵。

    “但这一回,他碰上的不是张承胤,也不是邹储贤。”

    周文贵跟在刘綎身后二十年,从一个毛头小兵跟到副将,从四川跟到贵州从贵州跟到朝鲜从朝鲜跟到辽东,听过无数次刘綎在战前的狠话,但这一句的语气是他从没听过的——不是在给自己壮胆,而是在讲一个已经被沙盘推演了无数次的结论。

    “去,把各营千总叫到寨墙底下来。”刘綎把大刀从寨墙垛口上拔起来,刀刃擦过冻土发出一声脆响,“老子今天把话给他们讲明白——这一仗,不是守,是演。演给谁看?演给努尔哈赤看。”

    千总们很快聚齐了。十几个人蹲在寨墙根底下,有的叼著旱烟杆,有的嚼著干粮,有的把手抄在袖子里缩著脖子。刘綎没让他们站队列——不是正规军议,是老川军式的交代后事。他把大刀往地上一插,刀身入土半尺,蹲在刀旁边,从怀里摸出那张杨昭画给他的阵图,摊在膝盖上。

    “你们都给老子听好。杨参将给咱们南路军派的活,一共三件事——诱敌、纵火、拖时间。今天头一件事,就是打也打不赢,非要装作打得赢。”他把阵图上的第一道防线位置指给千总们看,“头道防线设在寨前坡地上,正面排火铳手和弓弩手,步兵蹲在后面,把拒马和鹿角摆在最前面。鞑子来了先别急着放铳,等他们冲到五十步再开火。开完火之后怎么办?”

    一个络腮胡千总不假思索:“顶住。”

    “顶个锤子。”刘綎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开完火之后——撤。”

    千总们全愣住了。

    “撤?”络腮胡千总捂著后脑勺,满脸不解,“总爷,咱们川军从来不在阵前往后撤——”

    “今天撤。”刘綎的声音沙哑而硬,手指沿着阵图上的第一道防线往后退了半寸,停在第二道防线上,“头道防线的活不是守住,是顶一炷香。一炷香之后,你们必须给老子往后跑——但不能跑得太快,也不能跑得太整齐。太快了鞑子追不上,太整齐了不像溃兵。你们要在半坡上丢掉旗子,丢掉头盔,丢几支火铳,丢几口铁锅,让鞑子一看就觉得:川军垮了。”

    他抬起头,那双鹰眼从一个千总扫到另一个千总,最后停在了老韩脸上。老韩蹲在队伍最边上,那把刻了九刀的老火铳端在手里,铳管上的刻痕被硝烟熏得发黑,一双老眼浑浊而沉静。

    “老韩。”

    “在。”

    “你带头跑。”

    老韩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露出豁了两颗的门牙:“总爷,我老韩打了一辈子仗,从来都是往前冲,还没学会往后跑。”

    “今天学。”刘綎的声音里没有任何笑意,“督阵的监军就站在寨墙上面,你们跑得太逼真,他会觉得真败了——让他也觉得真败了,监军一溃就是给鞑子最漂亮的信号。你们往回跑的时候尽管骂老子,骂得越难听越像溃兵。但跑过第二道防线之后,立刻重新整队,在第二道防线后面把火铳装好。第二道防线有硫磺和硝石,你们昨天亲自埋的。头道防线的溃兵跑过硫磺沟之后不许停下来回头看——因为回头看的人会被火烧死。听懂了没有?”

    千总们终于明白了。不是溃退,是诱敌。那道硫磺沟就是火葬场的边界。

    午时正刻。寨墙上的瞭望哨忽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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