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刘綎诱敌
吹响了号角——不是预警的短促三声,而是发现大队敌军的拖长音,号声在牛毛寨上空盘旋不去。刘綎三两步登上寨墙,单筒望远镜举起来,不用怎么找就看见了。

    山脊线上涌起一片灰黄色的尘雾。那片尘雾极宽,从宽甸道东面一直延伸到北面的山脚,像一条灰色的洪流沿着山脊往下漫。尘雾底下是数不清的骑兵——正黄旗、镶黄旗、正白旗、镶白旗、正红旗、镶红旗,八旗主力全部到场。骑兵纵队在山脊线上排成密集的冲锋阵型,旗帜像一片在风中簌簌颤抖的树叶,铺天盖地,看不见尽头。

    努尔哈赤来了。

    他把全部主力都带来了,正像杨昭预判的——南路必须看起来是所有四路中最弱的一路,只有这样努尔哈赤才会毫无顾忌地扑过来。刘綎转身走下寨墙,每经过一队川军士兵就拍一下肩膀,简短地说两个字:“来了。”

    老韩扛着火铳站起来,对身边的年轻兵们说:“装弹。铳管擦干净,火绳夹好,别等鞑子冲到跟前了才发现火绳灭了。”他一边说一边把自己的火铳端起来,又从腰间摸出那支刻了九刀的短刀,在铳托上轻轻磕了一下。那柄短刀是他在宁夏城头从一个鞑靼百夫长手里夺过来的,刀柄上还刻着他看不懂的蒙古字。他把短刀插回腰间,站在头道防线最前排的火铳手队伍里,嘴里哼起了叙州的山歌。是那种川军老兵都会唱的老调子,讲一个男人翻过三座山去看他婆娘,调子又高又野,在辽东的旷野里传出去老远。周围的川军士兵也跟着哼起来,哼得不是那么自信,但声音很大,大得好像能把对面山脊上的尘雾震散。

    后金骑兵开始往坡下涌。马蹄声从远处传来,震得寨墙上的土渣簌簌往下掉。前排火铳手把铳管从寨墙垛口上伸出去,手指扣在扳机上,眼睛盯着冲在最前面的骑兵。各条防线都在等刘綎放响第一轮的铳声。五十步——刘綎一声断喝,头道防线的火铳齐声轰鸣,硝烟炸开成一片白障。冲在最前面的一排后金骑兵连人带马摔倒,后面的骑兵伏在马脖子两旁继续扑过来。川军的弓弩手在火铳换弹的间隙放箭,箭矢从寨墙上空掠过。

    “撤!”

    头道防线的千总们几乎是同时吼出了这个字。火铳手从寨前坡地上往后跑,跑得横七竖八——有人把旗子扔在路上,有人把头盔甩在雪地里,铁锅被踹翻,火药罐滚得到处都是。老韩扛着火铳跑在最前面,用粗哑的嗓子一路嚎著:“川军垮了!川军垮了!”周围几个年轻兵先是一愣,随即也跟着嚎起来,越嚎越像溃兵,连他们自己都差点信了。

    后金骑兵在追击中捡起川军丢弃的旗帜和头盔,高举著朝身后的同伴示意——明军溃了。努尔哈赤在山脊上看到这一幕,沉默了一瞬,然后微微点头。代善策马冲下山脊,带着镶黄旗前锋加速往牛毛寨正面压过去。莽古尔泰率正白旗从左侧迂回,试图截断川军往寨墙内收缩的路线。后金骑兵全线压了上来,涌进第一道防线和第二道防线之间的那块坡地,马蹄踏碎冻土上丢弃的旗帜和头盔,溅起的碎布片和碎铁片在空中翻飞。六万骑兵的冲锋阵型在这一刻彻底铺开。

    刘綎站在第二道防线的土垒上,看着后金骑兵像潮水一样漫过第一道防线。他俯身抓起一把碎土,松手,碎土被风吹向坡下——正对着后金骑兵涌来的方向。他又看了一眼坡道上每一处标记硫磺沟的小木桩,这些木桩今早还在冻土里插得结结实实,现在已经被溃兵踩歪了,但沟还在。他等了几息,然后压着嗓子朝身后传令兵说:“点火。”

    传令兵举起火把朝天晃了三圈。预先埋在硫磺沟沿的一排引火药捻同时被点燃,火苗沿着沟沿往坡道中间窜,滋滋的响声在骑兵的马蹄轰鸣声中几乎被淹没。然后,整条硫磺沟喷出了火光。火舌从沟底腾起来,瞬间连成一道火墙,再往坡道两侧的干柴和干草堆上蔓延——那些干柴和干草是昨夜堆上去的,被冻了一宿变得更脆,沾上火就炸开成橘红色的火球。整块坡地变成了一片火海,火势从南往北推,正好迎著后金骑兵的冲锋方向。

    努尔哈赤的中军大纛在火光亮起的一瞬间停下了。他坐在马上,看着自己最精锐的镶黄旗和正白旗骑兵在火海中挣扎。那些骑兵的马匹被火焰惊得人立而起,骑手从马背上摔下去,铁甲撞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有人从火海里往外滚,身上的衣物被烧着,在地上翻滚著扑火;有人连人带马被烟雾和火星吞没,只剩一只还握著弯刀的手从火舌里伸出来。火势从南往北推,浓烟滚上云端,经久不散。他在山脊上站了很久,久到身边的代善连喊了三声“父汗”他才回过神来。他不相信自己被诱入了圈套——刘綎是四路中最弱的一路,这已经是事实,不可能有伏兵,更不可能有火攻。但此刻伏兵没有,火是真的,火吞噬了他最精锐的前锋。

    刘綎站在第二道防线的土垒上,大火燃起的强风把他那件破羊皮袄的衣襟吹得猎猎作响,火光倒映在他鹰眼里,盯了很长一段时间。他提大刀立马阵前,仰天大笑:“老子等了二十年,就等这一天!”

    寨墙上督阵的监军这时才回过神来——刚才他差点翻身上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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