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林是在寅时末刻接到杨昭的传令的。传令兵一人双马从南路方向疾驰而来,马脖子上的汗沫结了冰,人在马背上冻得说不出囫囵话,只把一枚蜡封的竹筒递上来。马林掰开竹筒倒出里面的字条,借着火把光扫了一眼,然后将字条凑近火把烧了,转身对身后的副将孙启阳说了一句话。
“按杨参将图上画的摆。”
孙启阳跟了他十二年,从宣府跟到辽东,从管粮草跟到管阵图,从来没见过总兵大人下命令下得这么干脆,干脆到连问都没问一句。他下意识问了一句“怎么摆”,马林已经把腰带正了正,从袖子里抽出那本翻烂了的账册,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杨昭在辽阳时亲手画的一张阵图。
环形车阵。
尚间崖在萨尔浒西北方向,地势比谷口略高,是一片台地。台地北面是尚间崖的断崖,南面是开阔的缓坡,西面接着马林来时的山道,东面正对着后金可能扑来的方向。马林在天亮前骑马绕台地走了一圈,每一步都踩在杨昭画的那张图上。崖根底下那片冻土硬得像铁,适合架重车。南面缓坡看似好守,其实最容易被人包抄——杨昭在图上也标了,南面必须多放三层拒马。西侧的山道是马林自己的退路,也是后金可能切断的粮道,杨昭在图上画了一道粗粗的红线,旁边注了四个小字:留车通道。
卯时,太阳还没升起来,天色是那种介于灰与蓝之间的冷调子,寒霜覆在枯草上,被风一吹就碎成粉末。尚间崖下,宣府兵已经开始布阵。
马林带兵跟杜松、刘綎都不一样。杜松布阵靠吼,站在马背上扯著嗓门满世界喊,哪一营摆哪里全靠他一张嘴。刘綎布阵靠眼神,那双鹰眼往哪儿一扫,川军老兵们就知道该往哪儿站。马林布阵靠的是规矩。他在宣府镇带了二十年兵,把后勤操典、扎营规制、阵型转换全都编成了册子,每一本都用工整的馆阁体抄好,发给每个把总以上军官。宣府兵布阵,不需要吼,不需要眼神,只需要传令兵把册子翻到哪一页,各营就知道自己该站在哪个位置。
辎重营最先动。三百多辆辎重车从队列里拉出来,赶车的兵都是老把式,不用人指挥就把车分成了三队。第一队一百二十辆车全是重载车,车上装着粮草、火药和备用甲胄,车底板是加厚的榆木板,车轴是包了铁皮的老槐木,每辆车自重就有八百多斤。这些重车被推到台地最外围,车头朝外,车尾朝内,一辆挨一辆首尾相连,用铁链拴住车轴,在台地外围排成一道弧形的车墙。车轮底下垫了三角木楔子,木楔子打进冻土里,打进半尺深,拿撬杠都撬不动。
马林蹲在第一辆车旁边,把腰带掖了掖,亲手检查车轮下三角木楔子的入土深度。四个木楔子,个个入土半尺,楔子顶面跟车轮咬合的弧面严丝合缝,拿手推纹丝不动。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对旁边等著的大小辎重官说:“第一圈车阵是挡马的,马冲不过车墙,后面的仗才好打。第二圈车把炮架上去。”
马林把火炮布置在第二圈车阵中。宣府兵带来的火炮数量不及北路军杜松多,但炮架最稳——每门炮都装在定制的榆木炮架上,炮架底下有四个铁轮,两个人就能推著跑。所有炮口从车墙的缝隙里伸出去,炮手蹲在车墙后面,头都不露。第二圈车全是轻型辐重车,车底板拆卸下来铺在炮位两侧当踏板,让炮手装填时不必踩在冻泥里。马林用一根佩剑的剑鞘在炮位之间逐一丈量间距,走完第三遍才停下来——他数出了所有火炮需要覆盖的射界以及炮位间的盲区,重新把两门偏西的炮各调整了半尺。
强弩手占据第三圈车阵——一百多具蹶张弩架在车顶上,弩手蹲在车墙后面蹶张上弦,弩机扣上弦之后用木托架架住,箭头从车墙顶端探出去,在晨光里像一排整齐的狼牙。强弩的有效杀伤距离不如火铳,但弩箭落下的角度刁钻,抛物线越过高高的车墙能直直钉进骑兵的后队——杨昭在图上专门标注了:强弩抛射打后排。
步营被马林分配在车墙内侧靠近车轴下方的空隙处。他把各营的千总叫到面前,摸出一截炭笔在车墙板上画给他们看:每个人的位置必须在车墙后至少三步,决不能贴著车墙站;所有人斜蹲,蹲姿必须让后一人的肩膀抵住前一人的背胛,形成人字形支撑。这样即便前排被冲力推回来,后面还扛得住。两个千总对望一眼,其中一个低声嘀咕了一句“大人连这个都量过”,马林已经把炭笔收进袖中,继续交代火铳队的站位。
火铳手的站位最有讲究。他们不站在车墙后面,而是蹲在车墙与车墙之间的连接处——每一辆车的车头和车尾之间都留有一个两尺多宽的豁口,豁口外面堆著填满碎石的鹿角拒马。火铳手就蹲在这个豁口后面,铳管从鹿角上方伸出去,铳口对准前方开阔地。杨昭在图上标注了三排轮换的阵位——但马林根据自己的后勤经验做了一点调整。他把阵位间距从五步扩大到六步,这样装填兵从弹药箱跑到阵位再跑回来,每一步都不用侧身挤人。他算过,六步的间距能让每排火铳手的装填时间缩短三到四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