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马林布阵
阵型开始呈现松散——

    正白旗的正面冲锋同时撞上了火铳手的三段击。火铳三排轮换著打,枪声密得分不出个,硝烟在车阵前堆成一片白障,铅弹从白障里不间断地泼出来。正白旗骑兵顶着铅弹往前冲,冲到三十步时遇上了鹿角拒马——拒马被碎石压得死沉,马过不去,人翻不过,骑手只能趴在马上用一种很扭曲的姿势用弯刀去砍鹿角的木栅。但他们一停下来就变成了活靶子,火铳手便从豁口里朝他们一个一个地点名。

    皇太极的中军大纛始终没有动。他站在山脊线上,亲眼看着自己最强的两队先锋在车阵前撞得头破血流,脸沉如铁,但没有下令撤退。他不信这座车阵没有破绽——任何一个圆阵都有轴心,只要找到一个点打破,整个圆周都会裂开。他眯起眼睛,抬手指向车阵西南方向——那里是马林与杜松两部在阵型衔接时形成的结合部,车墙弯折处的豁口虽然额外多了两重鹿角,但同时掩护的炮位也比别处更挤。

    正白旗残部且战且退后,接替冲锋的是皇太极的亲兵队——正黄旗中最精锐的三百骑。他们不冲车阵正面,而是踩着同伴遗留在战场上的尸体和残骸,从西南角斜切进去。皇太极看到西南角的炮位火门前面溅进了一团泥浆,炮手正趴在炮管上用通条往外掏堵住的引火药捻。那一炮延发了两息。他等的就是这两息。

    两百骑正白旗残部突然在阵前重新掉头,用虚假冲锋引开了西北角两门炮的射界。与此同时,正黄旗精锐已经突入西南角豁口的拒马外围。最前面的骑兵踏着同伴在马背上撑起的盾爬过鹿角,落地后连滚带爬地冲向西南角的车墙豁口。守豁口的火铳队来不及装填,拔出腰刀跟他们撞在一起,刀刀见肉,车墙底下的冻土瞬间被踩成血泥。

    孙启阳满头大汗地跑过来:“大人——西南角被突破了!”马林把烟袋锅往嘴里一叼,对传令兵招了一下手,只说了两个字:“掀板。”

    最内层车阵与第二圈车阵之间的地面上,覆著厚厚一层干草——那是马林预布的最后一道防线。传令兵吹响哨笛,西南角的内圈步兵同时弯腰抓住干草底下埋著的绳索,用力往后一拽。干草飞起,露出底下一道道宽三尺深两尺的陷坑,坑底倒插著削尖的木桩。正黄旗的先头骑兵已冲进第二圈车墙,他们本打算踩着干草直接踏进内圈,却发现脚底完全空了。第一批冲入豁口的三十多名精锐全部摔进陷坑,木桩穿透铁甲刺入腹腔,惨叫声只持续了片刻。后面的骑兵来不及刹步,被同伴的尸体绊倒,接二连三地栽进去。

    皇太极在大纛下看到这一幕,脸刷地白了。他精心等来的缺口竟然是明军事先挖好覆了干草的陷坑阵。

    “撤。”他终于吐出这个字,然后提高了声音,“传令——撤!”

    镶黄旗和正白旗的骑兵在撤退中尽量收拢了兜转的战马,马蹄翻起的冻泥溅在脸上又冰又硬,但没有让阵型彻底散掉。正黄旗殿后的骑队在西南角的陷坑外围用马身挡成一面肉墙,掩护陷坑里尚未断气的同袍被拉上去,一直到辅兵牵走最后一名伤骑,才拨转马头追向大队。

    皇太极策马停在山脊线上,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尚间崖下那座铁桶似的车阵。车墙上插著密密麻麻的羽箭,墙脚堆着人马的尸体,火铳的硝烟还在豁口上方飘着。那座车阵纹丝不动。他在山脊上站了很久,久到身边的亲兵听见他握住缰绳的指节发出咔的一声脆响。然后他猛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往东面界凡山的方向奔去。

    马林把烟袋锅从嘴里拿下来,烟已经灭了。他在条石上磕了磕烟锅,俯身往铜锅残存的烟灰上看了片刻,掏出火镰重新打火,手很稳。烟雾重新升起来的时候,那张操劳了大半生的老脸上难得浮上一对浅浅的笑纹。

    “检查弹药。加固车墙。伤兵送到内圈,各营清点损耗。”他说完重新坐回条石上,把算盘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车墙板上,翻开账册认认真真地在“损耗”一栏写了两行字,搁下笔,又补了一句,“派人给杨参将送信——尚间崖,守住了。另外问问他,那边子弹还够不够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