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八旗溃退
    火铳的轰鸣在谷道里连成一片,前一波硝烟还没散开,后一波铅弹已经撞了进去。

    萨尔浒谷口的冻土被反复踩踏成一片烂泥,泥里混著碎冰、马粪和血。后金骑兵的冲锋阵型正在这片烂泥里瓦解。不是被一刀一枪打散的,是被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打法活生生拆碎的。

    明军的火铳手排成三列横队,每列两百人,列间距五步。第一列放完立刻后退装弹,弯腰从第二列和第三列之间的空隙里退到最后面,从腰间弹药袋里摸出纸包弹药筒,咬开封口把火药倒进铳管,用通条捣实,再抽出通条插回腰间,整个过程一气呵成。他们退下去的时候第二列已经上前就位,火绳夹在拇指和食指之间,铳托抵在肩上,铳口对准谷口方向,扣动扳机。第二列放完,第三列已经顶上来——三排火铳轮转不休,枪声的间隔被压缩到极限,听起来不像是一声一声的枪响,而是一道连绵不绝的闷雷贴着地面滚过去。铳管喷出的火光在硝烟里明灭不定,铅弹像一堵看不见的墙,一层一层地往谷口方向推。

    后金的骑兵从没遇到过这样的火力密度。

    他们的战术是祖辈传下来的——骑兵集群冲锋,利用马速撕开步兵防线,一旦冲进步兵阵列就开始挥刀砍杀。在过去的二十五年里,这套战术无往不利。明军步兵的火铳虽然能放一两轮,但装填太慢,骑兵只要扛过第一轮齐射就能在火铳手换弹的间隙冲进去。这是八旗兵刻在骨头里的认知。他们见过明军的三眼铳,见过鸟铳,见过各式各样的火器,每一种都有同样的弱点——放完一枪之后,装填的时间够骑兵冲过六十步。六十步,快马不过三四息。

    但今天,三四息变成了无限长。

    冲锋的骑兵冲到距明军阵列六十步时,第一排铅弹迎面撞上来。铅弹打在马胸脯上发出沉闷的碎裂声,打在人身上直接把铁甲打凹进去一个拳头大的坑。前排的战马被击中胸脯和脖颈,翻倒时溅起的泥水还没落地,第二排铅弹已经从另一角度补射过来。冲在最前面的正白旗牛录额真虎尔哈被一发铅弹击中肩窝,铅弹从锁骨上方穿进去,从肩胛骨后面炸出来,带出一蓬血雾和碎骨渣。他整个人从马背上翻下去,左脚还挂在马镫里,被惊马拖出去十几丈,在冻土上犁出一道歪歪扭扭的血沟。他身后的骑兵来不及勒马,战马前蹄踩在虎尔哈的背上,脊椎断裂的声音清脆得像掰断一根湿树枝。马蹄又被尸体绊住,战马前蹄一软,连人带马摔进泥浆里。后面冲上来的第三匹马直接踩在前一匹的马腹上,马腹被踩出一个凹陷,肠子从破裂的马腹里挤出来,热气在冷空气里蒸腾成白雾。马背上的骑兵往前飞出去,脸撞在谷道边的岩石上,铁盔被撞出一个深坑,他挣扎着想爬起来,手在冻土上刨出几道深沟,但第二发铅弹击中他的后脑,整个人往前一趴再也没动。

    第三排的骑兵还在往前冲。他们是正白旗的第三个牛录,冲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骑兵,脸上还没有留胡子,眼睛瞪得滚圆,嘴里咬著弯刀的刀背,两腿夹紧马肚子,整个人伏在马脖子上往前冲。他的马跳过第一具尸体,跳过第二具尸体,跳过第三具尸体——然后第四具尸体堆得太高了,马前蹄踩上去滑了一下,马身侧倾,年轻人从马背上滚下来,弯刀脱手飞出去插在泥浆里。他爬起来想跑,但火铳的铅弹打中了他的大腿,他单膝跪在泥浆里,抬头看见面前三十步外明军火铳手已经换好了第四排弹药,一道整齐的铳口对准他的脸。他伸手去拔腰间的短刀,刀还没拔出来,铅弹群又一次齐射,把他也钉在了那堆同伴的尸体上。

    队形从这一跤开始就坏了。

    后金骑兵的冲锋阵型原本是前二后一——前排两个牛录并排冲,中间不留空隙,后排一个牛录跟在后面补刀。这种阵型密集而凶猛,前排骑兵用马速和冲击力撕开步兵防线,后排骑兵跟进砍杀,一轮冲不过就两轮冲。但前排被铅弹墙连续削掉之后,中排的马被绊倒,后排的马在原地打转,整个阵型像一头撞在看不见的墙上,前冲的势头被硬生生砸断了。

    谷道本身也在帮着明军。萨尔浒山口最窄处只有三十丈,两侧山壁陡峭,骑兵进去之后只能直直往前冲,既不能左右迂回也不能绕道包抄。后金的骑兵在这种地形里本应占优——他们的人数优势被谷道压缩成密集的冲锋队形,冲击力反而更强。但此刻密集队形变成了灾难。前排倒下的马和人是障碍物,中排被障碍物绊倒是活靶子,后排挤在谷道里进退不得。

    镶黄旗的骑兵开始勒马。不是溃退,是迟疑。牛录额真博尔济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看见身后谷道里横七竖八堆著至少三十具人马的尸体,还有十几匹重伤的战马在泥浆里挣扎。一个打了半辈子仗的骑兵,能在战场上活到现在,靠的就是判断冲锋的最佳时机——而此刻,他发现冲锋的时机窗口好像永远不会再打开了。火铳的轰鸣一刻都没断过,铅弹打在岩石上溅起的碎石屑飞进他的眼睛里,他用袖子擦了一把,擦下来的不光是碎石,还有从前面同伴身上溅过来的血。最前面的几个老兵不约而同地扯紧缰绳,马头往侧面偏,开始在本已狭窄的谷道中兜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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