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杜松渡河
    浑河北岸的滩头上,第一面明军认旗插下去的时候,旗杆入土不到半尺就冻住了。旗手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宣府兵,两手攥著旗杆往下捅,冻土硬得像铁砧,捅了三下没捅进去,第四下使岔了劲,虎口震裂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旗杆往下淌,滴在冻土上就被凝成一颗一颗的红冰珠。

    杜松一把推开他,夺过旗杆,双臂发力往下一送。旗杆入土三尺,旗角在晨风里猛地抖开,猎猎作响。他转过身,豹眼扫过正在从河面上涌来的步兵队列,扯开嗓门:“各营听令——上岸之后不要停!按沙盘上画的路线,各营抢占指定位置!炮营把虎蹲炮拖到坡地上架好!火铳队检查火药——受了潮的换新药,别他妈等鞑子冲到跟前了才发现点不著!”

    明军前锋开始在北岸展开。这片滩头地形极差——北岸不是缓坡,是一道被浑河千万年冲刷出来的陡坎,坎高两丈,坎壁上全是冻得硬邦邦的黄土和裸露的树根。步兵必须攀著树根往上爬,甲片刮在冻土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炮车更麻烦——每一辆虎蹲炮车都要用三匹骡子往上拽,骡子在陡坎下半跪着刨蹄子,拽得缰绳绷成一道直线,炮手们全滚下来推炮车轮毂,嘴里呼出的白气在脸前翻涌成一片。

    杨昭站在陡坎上面,背靠一棵半枯的老松树,把长剑连鞘插在脚边的冻土里。他已经把河岸以南的整片地形用目测扫了一遍。然后他看见了。

    正前方的密林边缘,有一排乌鸦毫无征兆地从树冠里弹起来,黑压压地旋上了半空。没有风,不是风惊的。鸟不会无缘无故在冬天天亮前离巢,除非林子里有东西在移动——人数不少,正在散开成横队。

    后金的伏兵。

    “杜总兵。”杨昭没有回头,声音压低但传得很稳,“正前方林子,骑兵。左翼山脊上也有——步弓手。”

    杜松大步走到他身侧,顺着他的视线往那片林子看了一眼。他的脸色从铁青变成铁红。打了三十年仗,他一眼就能读出战场上的态势:地形处于劣势、部队正在渡河、炮车还没到位、敌人从两个方向同时摸过来——这是伏击的经典套路,而且是卡在明军最难受的时间节点上。

    “赵大彪!”杜松吼了一声,“传令下去——后队停止渡河!已经上了岸的,列阵!火铳队在坡地上排三列!炮营不要管骡子了,把炮拖上来先架!”

    后金的骑兵已经从林子里冲出来了。

    不是几百骑。是至少两千骑,镶红旗和正白旗混编,骑兵在冲锋中自动分成左右两队,左队直扑滩头正面的明军前锋,右队绕了个弧线去切断河岸上还在攀爬的后队。马蹄踏碎冻土和残冰的声音混成一片沉闷的轰鸣,震得陡坎上的土渣簌簌往下掉。后金骑兵的弯刀在晨光里闪著冷光,冲在最前面的牛录额真已经举起了刀。

    杨昭拔出长剑,剑锋出鞘的瞬间他整个人都变了。他把剑鞘插进松树下的冻土里,身体微蹲,重心下沉,剑尖斜指地面。从昨晚到现在,他的剑已经饮过三个暗哨的血,此刻剑锋上还残留着一道极淡的血槽。

    “火铳队——第一排!”他吼出这句话的时候已经不是那个在沙盘前拿着竹竿娓娓道来的书生,而是一个在戈壁滩上打过无数次硬仗的老兵。那声口令他都不用想,肌肉记忆自动就从胸腔里往外砸。“听我口令!不准提前放!放到四十步以内再打!”

    骑兵已经冲到了八十步。马的速度比人想象的快得多,一眨眼就进了五十步。杨昭右手提剑,左手指尖扣在剑柄末端的平衡环上一动不动。

    四十步。

    “放!”

    第一排火铳齐射,硝烟在阵前炸开一片白茫茫的烟障。十几骑前冲的后金骑兵连人带马栽倒在冻土上,后面的骑兵来不及勒马,马蹄踩在同伴的身体上发出沉闷的碎裂声。但火铳只有一发——第一排射完立刻后退装弹,第二排的火铳已经举起来了。

    “放!”

    第二排火铳在三十步的距离上再次齐射,冲在最前面的牛录额真被一枪打穿了脖子,整个人从马背上翻下去,脚还挂在马镫里,被惊马拖出去老远。第三排的火铳手已经顶上来,填弹速度明显快了,因为这一次后金的骑兵阵型已经乱了,前锋在狭窄的河滩上挤成一团,火铳的命中率翻了至少一倍。

    杨昭把长剑往左侧山脊方向一指——山脊上的后金步弓手已经开始往下抛箭了。羽箭像一群蝗虫越过晨雾,落在明军滩头阵地上,有几支扎进炮车旁边的火药桶里,万幸被油布挡着没着火。

    “炮营!山脊——仰角!”

    虎蹲炮已经拖上了坎顶,炮手直接抬着炮架在泥堆上临时垫了炮口。炮手忙而不乱,炮口从水平线慢慢往上抬,抬到能覆盖山脊线上的后金步弓手阵列时猛地一颤,炮口喷出一团橘红色的火光,铁砂裹着碎石劈头盖脸地砸进山脊上的弓手群中。烟雾散去一大片,山脊上至少空了一块不规则的缺口,后金的步弓手往后缩了好几丈。

    杜松已经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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