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那种轻飘飘的薄雾。是辽东二月特有的冻雾——寒气从河面上翻涌上来,贴著冰面滚成一片白茫茫的障幕,五步之外什么都看不见。雾里夹着细密的冰晶,吸进鼻子里像吸了一把针尖,扎得人鼻腔发酸,喉咙发紧。浑河在雾下无声地流淌,河面冰层被暗流掏空了底,冰壳子悬在水面上,踩上去咔嚓一声脆响就能塌下去一大片。
杜松蹲在南岸一块半埋在雪地里的条石上,络腮胡上结了一层白霜,豹眼死死盯着河对岸。雾太厚,对岸的山脊只露出一个灰蒙蒙的轮廓,像一头趴在水边喝水的巨兽。他把地图翻出来摊在膝盖上,用冻僵的手指头点着地图上浑河上游的一个弯道位置,低声骂了一句。
“上游三里地,河道在那儿拐了个大弯。老子夏天走过这趟线——弯道南岸那片崖口从上往下看,整个河谷一览无余。狗日的要是想在哪儿堵老子,弯道是最合适的地方。”他抬头看杨昭,眼角的血丝在雾气里显得格外红,“我派出去的斥候到现在没回来,两个时辰了。”
话音刚落,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雾里钻出来。一匹辽东矮脚马撞破雾障,马背上趴着一个人,浑身是血,左手攥著缰绳,右臂耷拉着,袖子被什么东西削掉了一截,露出来的前臂上有一道还在往外渗血的口子。马冲到近前,那人从马背上滚下来,被赵大彪一把接住,嘴里吐出一口血沫子,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总爷——上游,后金在弯道——筑坝——”
杜松腾地站起来,条石上的积雪被他蹬掉了一大块,沿着河岸簌簌地滚进了浑河。他一拳砸在自己腿上,骨节砸得咔咔响:“老子就知道!从夏天到现在,我就说哪有这么巧的事——河面冻著,人踏上去都费劲,狗日的不声不响在弯道那里堵了一道坝!他们不是在这儿想跟咱们打——是想等咱们人马渡到河心,直接把坝掘了一锅端!”
赵大彪脸色白了。他打了十几年仗,见过火攻见过伏兵见过骑兵包抄,但水攻——一次他就足够让他记一辈子。他哑著嗓子问:“总爷,那咱们——绕?”
“绕?”杜松转头看了一眼身后已经在河谷里铺开的步兵阵列,两万五千人在雾里排成四列纵队,前锋已经开始往河岸靠近,沉重的虎蹲炮车碾在冰碴子上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全军已经下了河滩,这时候掉头,不比渡河安全。”他的声音压下来,“而且杨参将手里还有一个后手。”
杨昭一直没说话。他蹲在河边一块突出水面的石头上,手里握著剑柄,剑鞘尖端插进冰层缝隙里,从上游漂下来的薄冰偶尔撞上石沿轻轻碎开。他的脸被雾气打得半湿,睫毛上结著一层细白霜,整个人像一尊石雕一动不动。眼睛闭着,耳朵在听。听浑河的流水声,听冰层下的暗流声,听远处隐约传来的凿冰声。
凿冰声。
那声音不是水声。是铁器砸在岩石上的脆响,闷闷的,从上游传来,被雾气裹着一阵阵送过来。他听了一会儿,心里已经有底了——昨晚派去的那一队人,摸到了坝基。凿冰声是他们在干活,不是后金兵。后金的掘坝兵早就被他们干掉了。
昨晚他派出去的那队人,不是普通的斥候。
那是他从杜松的亲兵里挑出来的七个最能打的老兵油子,外加他亲自带队。杜松当时一听就拍了桌子,说他一个前锋主事亲自带敢死队,疯了吗。杨昭只回了一句:浑河河谷上游的地形,只有我在地图上推演过三遍,每一处崖口、每一条小路、每一个暗哨位置都画过图。派谁去都不如我自己去。杜松拗不过他,最后把赵大彪塞给了他——说老赵这根老油条鬼门关里爬过好几遭,能扛,至少能给你多挡一刀。
杨昭的剑上还有血。
昨晚潜入上游的时候,后金在崖口布了三个暗哨,他的长剑在雾气里比匕首还轻,从侧翼摸过去,第一刀抹了哨兵的喉,第二刀从肋骨缝里捅进去,没有发出一声惨叫。第三个暗哨发现了他,提着弯刀扑过来,被他用剑柄反手磕在太阳穴上当场放倒,像一袋粮食砸在雪地里。
三个暗哨。七条命。他们用最快速度摸到了坝基。后金雇来的掘坝兵全被敲掉了,现在正在拆坝的不是后金兵——是杨昭留下来的七个老兵,指挥着一队从侧山绕过去的降兵。
“杨参将,杨参将。”杜松连叫了两声。杨昭睁开眼,站起身把剑拔出来插回鞘中。剑刃入鞘的一声脆响在浓雾里格外清晰。
“杜总兵,让前锋在原地等著。等上游的水声一响——就渡河。”
“水声?”
杨昭没答话。他转身朝雾里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黑压压的明军方阵。那些兵丁在雾里冻得直跺脚,有人把冻僵的手指塞进怀里焐,有人往手心里哈白气,但没有人退。他转过头继续走,声音从雾里飘回来:“水声一响,就是信号。”
赵大彪挠著头看着杨昭的背影消失在雾障里,凑到杜松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