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杜松渡河
上了乌骓马。

    他没等火铳队装填第三轮,斩马刀在晨光里抡了个半圆,刀背上的血槽被风吹出呜呜的啸声。他俯身拍了拍马脖子,在马耳朵旁边吼了一声:“老伙计——冲!”

    乌骓马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刨了两下,然后像一块黑色的陨石一样砸向滩头下方的混乱敌阵。一千关宁铁骑紧随其后,马蹄密集地踏在冻土上,震得浑河的冰壳都跟着颤。杜松一马当先冲进后金骑兵的密集队形,斩马刀从右上斜劈下去,一刀就把挡路的后金骑兵连人带刀劈翻。刀锋切入铁甲的声音像撕开一块湿牛皮,他拔刀回手又是一刀横斩,刀背磕在另一匹马的铁嚼子上,连马带人一起掀翻。

    关宁铁骑的冲锋像一把重锤砸在后金骑兵的侧翼上。铁骑对铁骑,长矛对弯刀,两股钢铁洪流在滩头上撞在一起,马嘶声、铁器碰撞声、刀锋入肉声混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咆哮。杜松的嗓门最大:“跟老子顶上去!一个都不准退!”

    杨昭没有上马。

    他提着剑从陡坎侧面绕下去,脚下踩着湿滑的冻土和冰碴子,动作快得不像话。他的目标是山脊上还在用箭往下压的步弓手残部——刚才一轮火炮轰过,他们已经不敢贴近前沿了,但那些步弓手的弓还在,只要还有箭,就会一支接一支地放。他要从侧翼摸掉这些钉子。

    山脊坡度极陡,人往上爬的时候泥块不停往下滚。杨昭贴著枯树根无声地往上蹬,身体重心压得极低,长剑提在右手,剑尖始终指向正前方。他攀到距弓手残阵不到三十步时被一个耳力极好的老兵发现了,那老兵猛地转过身,弓已拉满,箭尖对准了他的眉心。

    杨昭根本没躲。他往前跨了半步,剑尖从下往上挑,箭头偏了。弓箭手的手指在弓弦上松开,箭歪著扎进旁边的树干里,震下一撮松针。杨昭的剑刺入他肋骨的缝隙,抽剑回手,反撩,剑刃划开第二人的弓弦。他一步一步踩着山脊的薄雪往前推,转眼间把最后一排弓手也搅乱。直到他把第三个人的弓弦削断,坡下火铳队重新整好了三排阵列,滩头上杜松的乌骓马已经在践踏后金散乱的后队。

    后金的骑兵开始退了。不是溃退,是狠咬著牙往后撤——这几千镶红旗和正白旗的骑兵打了这么多年仗,从不轻易认输,即使阵型被打散、山坡上的弓手被拔掉,他们依然不溃,只是往林子深处收拢。殿后的牛录在马上回身放箭掩护同袍,断后的骑兵队形虽然散了但刀没丢。他们退得极不甘心,好几次在树林边缘停下来想重新集结反冲,但每次刚停住就被明军炮营补上来的新一轮炮火打散阵脚。

    杜松勒住马浑身是血——不是自己的血,是劈翻的三个后金骑兵溅上去的。他坐在马背上大口大口喘著粗气,斩马刀的刀柄被血浸得发黏。他回头看了一眼滩头,明军已经全线登上了北岸,活着的士兵在坡地上重新列队,伤兵被抬到松树下由随军郎中用金疮药处理,火铳队已经在清点损耗的弹药,炮营正往山脊上搬火药桶。明军的整体阵脚已经稳稳当当扎在了浑河北岸。

    杨昭从山脊上走下来,长剑已经插回鞘里。他的肩头多了一道被箭镞擦破的皮外伤,血从肩窝一路淌到手肘又被寒风冻硬了。杜松策马走到他身边,把一只水囊递给他:“你又自己上!你答应过老子不再自己上的!”

    “没忍住。”杨昭接过水囊灌了一口,抹掉嘴角的水渍,把长剑从剑鞘里拔出来擦了擦血,又插回去。抬眼看了杜松一眼,“北路军前锋已经站稳北岸,现在随时可以扎穿河岸防线。按沙盘路线,今天天黑之前必须赶到萨尔浒山口前面的密林边缘——还差二十里,走不走?”

    “走!”杜松把水囊往马鞍上一挂,朝身后一声虎吼:“全军继续前进!炮车跟前后勤车队换位置——把粮草护在中间,炮移到最前面!过了河就是萨尔浒,还有硬仗等著打!别磨蹭!”

    明军从滩头拔营。虎蹲炮重新套上骡子,火铳队扛着擦好的火铳走在队列最前面,步兵把伤兵扶上粮车,骑兵在外围警戒。整支北路军像一条刚从冰水里爬出来的灰色长龙,甩掉身上的冰碴子和血水,开始往东——往萨尔浒山口的方向——缓缓推进。

    杨昭骑在马上,走在全军最前头的斥候队里。他把长剑挂在鞍侧最顺手的位置,手里翻著马林那本粮草账册,一边扫著每一段运粮路线一边用炭笔在空白处画地形草图。赵大彪策马从后面追上来,骑到他旁边说:“少将军,后队传话:渡河时后金残兵从南边山谷偷袭粮队,马总兵把辎重车排成环形围住了自己,还吩咐底下人准备好一批掺了霉草的次等草料当作‘赠礼’——后金残部抢走那批草料,回去只怕马得倒一片。咱们这边一粒米都没丢。马老抠真有两下子。”

    杨昭合上账册,嘴角难得浮起一丝笑意。马林这个人,三十年的账不是白算的。他把长剑往鞍侧最顺手的位置推了推,翻身上马,缰绳一抖,继续往萨尔浒方向驶去。接下来的路更险——密林、崖口、山口,每一步都可能变成绞肉机。但浑河这一仗打完,北路军已经不再是出发时那支在沙盘上被推来推去的棋子了。浑河证明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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