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杨昭就醒了。
准确地说,他一夜没睡。昨晚他把两路方案的行军序列重新核对到最后一遍——北路军几时出发、几时绕弯、几时回插三岔口,南路军几时拔营、几时亮旗、几时抵达牛毛寨,马林的粮队分几段转运、每段交接时辰、备用路线是什么——每一项都用炭笔写在纸上,写完一张核对一张,核对完一张烧一张。火光在帐篷里跳了半宿,烧到凌晨才熄。
他从帐篷里钻出来的时候,天边刚泛起一层鱼肚白。校场上已经在列阵。
北路军两万五千人,以杜松的关宁铁骑为前锋,三千骑兵的马蹄裹着布,在冻硬的黄土地上踩出沉闷的轰鸣。中军是一万两千步卒,分成四个方阵,每个方阵前排列著虎蹲炮和火铳队——那些火炮是杨昭昨天晚上亲自盯着装车的,炮身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炮手们摸黑给每一门炮的引火孔上油。后军是八千步骑混编,负责押运辎重和保护侧翼。全军在灰蒙蒙的晨光里铺开来,黑压压的甲胄和枪矛像一片移动的森林。
杜松骑在一匹乌骓马上,铁甲外面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老羊皮袄,那把斩马刀横搁在鞍前,刀柄上的牛皮绳被磨得锃亮。他策马在各营之间来回宾士,嗓门比号炮还响,每吼一声就有一排士兵把队列站得更直一点。
“把炮衣解开!等上了路再想解就他妈晚了!你小子扛的是火药还是面粉——轻拿轻放!”
南路军在城东南方向列阵。川军的阵列不如北路军整齐,但杀气更重。刘綎骑着那匹跟他一样瘦骨嶙峋的川马,马蹄踏在冻土上,每一步都溅起一层冰碴子。他的大砍刀插在身后的刀架上,刀背厚得像一截铁砧,刀尖上还残留着昨天试刀时斩断的一截树枝,断口整齐如削。
川军士兵们没有北路军那样整齐划一的步伐,但每张被川中烈日和辽东寒风吹出的脸都是同一种表情——沉默,坚硬,像晒了几十年的老腊肉。他们从叙州走到辽东走了半年,一路上穷山恶水险关要隘全都趟过来了,眼下不过是再走一程。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兵扛着一把跟他人差不多高的火铳,铳管上刻着几道歪歪扭扭的深槽——那是他每打一仗就刻一刀,刻到第九刀的时候已经没人再敢笑话他的铳旧。
“老韩!”刘綎策马掠过队列,声音沙哑而硬,“你那把老伙计还能不能响?”
“响是不敢响了!”老兵头也不回,“怕把建州鞑子的胆吓破了就没得打了!”
队列里哄笑一声,然后迅速恢复了沉默。没有人再笑——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三天之后,他们会在牛毛寨用这一把老火铳面对六万后金骑兵。
杨昭骑着马穿过校场。他今天没有穿那件藏青色箭袖,而是换了一身铁灰色的棉甲,甲片是昨天从经略府武库里翻出来的——原主的甲,一次都没上过战场,甲片擦得锃亮。他把长剑挂在左肋,马鞍后面绑着一捆他自己画的战场草图,每一张上面都标著不同情况下的预备方案。风从东边刮过来,吹得校场四周的认旗猎猎作响。
他在南北两路大军之间的高坡上勒住马,居高临下看着脚下的十万大军。这一刻,他想起的是国防大学的兵棋推演室。满墙的电子屏幕,一排排计算机终端,参谋们端著咖啡杯在走廊里低声交谈。那时候推演萨尔浒,只需要敲几个键、拖几下鼠标,胜负就会自动生成。输了大不了重来。
但现在不行了。这十万人的脸,他看不见,但他知道每一张脸上都有一双眼睛,每一双眼睛背后都有一家老小在等著。冻死在叙州路上的那一百三十四个川军已经没有家了,活着的人还在为他们讨那份欠饷。他要替这些人把命从战场上带回来——至少带回来大部分。
号炮响了。三声闷响从校场北端传来,震得脚下的冻土都在抖。声音在山川之间来回弹跳,弹了三次才渐渐消散。
杨镐登上点将台。
他没有穿官袍,而是换了一身灰蓝色的旧棉甲——那是他万历二十年任辽东兵备副使时穿的甲,甲片上有三处箭痕,是当年跟着李成梁出塞时留下的。他站在高台上,花白的胡须被风吹得拂起来,身后是辽东经略使的认旗,旗角在风里噼啪作响。
十万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校场上安静得能听见远处的山鸦叫声。
杨镐没有拿任何讲稿。他的手撑在栏杆上,往前倾了倾身体,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顺着风传出去老远。
“二十年前,我跟着李太保出塞打鞑靼。那一仗,明军两万,鞑靼五万。有人问李太保怎么打。李太保说——‘鞑靼的马快,但鞑靼人的脖子也是肉长的。’”
他停了一息。
“后天,你们就要去打建州了。建州的马比鞑靼还快,建州人的脖子——也是肉长的。”
十万大军里有人在笑,但更多人把刀柄握得更紧了。
“老夫今天不说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