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杨镐开口。
杨镐站在沙盘北侧,双手按在木框边缘,花白的胡须被风吹得微微拂动。他已经沉默了很久——从第一轮推演四路覆没开始,他就没有说过几句话。沙盘上每一面旗子的起落,每一条进军路线的进退,他都看在眼里,但他始终没有出声。此刻他慢慢抬起头,目光从沙盘上移开,扫过院子里每一张脸。
“诸位。”他的声音不高,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四路分进合击的方案,是老夫花了三个月拟定的。兵部核准了,内阁画押了,皇上也点了头。今天你们在沙盘上推了三轮——”
他停顿了一下。风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枯枝吹得哗哗作响,炭盆里的火被风压得矮了一截。
“三轮,老夫都看了。四路方案在沙盘上被推死了——不是输在兵力,不是输在士气,是输在地形和距离。四路相隔数百里,每一路都是孤军,努尔哈赤各个击破,一天吃一路,三天吃三路。老夫拟的这个方案,从一开始就错了。”
满院寂静。没有人敢接话。杜松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
杨镐把手从沙盘边缘收回来,转身走到廊下。廊下的条案上搁著一只紫檀木匣,匣子没有锁,他掀开盖子,从里面取出一卷黄绫封缄的文书——兵部核准四路进军的正式公文。他拿着这卷文书站了片刻,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双手握住文书两端,用力一撕。绸布断裂的闷响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黄绫从正中间断成两半,上面的朱砂大印裂成两道不相连的残红。
“旧案已废。”他把撕碎的公文搁在沙盘木框边缘,转过身来面对众将,声音忽然拔高了三分,“四路分进,撤。改两路铁钳——南路刘綎诱敌,北路杜松主攻,马林保障粮道,李如柏坐镇辽阳。这个方案,诸位可有异议?”
短暂的沉默。
然后杜松第一个吼出来:“没有!”
马林把烟袋锅从嘴角拿下来,声音不高但很稳:“北路粮草我已按新方案重编了粮册,后勤上撑得住。”
刘綎从鼻孔里喷出一股白气:“南路军三道防线,老子的川军守得住。”
李如柏最后一个开口,只说了四个字:“李家认了。”
杨镐点了点头,把撕碎的兵部公文推到一边,从袖子里抽出另一卷文书。这份文书是今早杨昭呈给他的——两路铁钳的全套作战方案,从行军路线到粮草分配,从联络信号到应急预备案,密密麻麻写了满满三页纸。他把文书展开铺在沙盘木框上,从腰间解下经略使的铜印,在印泥上重重一按,然后盖在文书末尾。
铜印落在纸面上的声音很轻,但所有人的肩膀都跟着震了一下。
“两路铁钳,今日定案。”杨镐把铜印收回腰间,抬头扫视众将,“诸位都是洪武帝的兵,大明朝的将。萨尔浒这一仗,打赢了是国之幸事,打输了——辽东拱手让人。老夫今日画押,意味着经略府承担全部变阵责任。打赢了,功劳是诸位的。打输了,罪责是老夫的。”
他顿了顿,忽然转向杨昭,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楔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杨昭。”
“在。”
“两路方案是你提出来的,沙盘是你搭的,推演是你一手主导的。从现在起,你不再是参将衔的随军子弟——老夫以辽东经略使的名义,授你赞画参将,行前锋主事之权。北路军前敌指挥,你协同杜总兵共掌。”
杨昭单膝跪地,双手接过父亲递来的令牌。那是一面铜制虎钮令牌,正面刻着“辽东经略府前锋主事”九个大字,背面是一只张牙舞爪的猛虎,虎眼用朱砂点过,在晨光里红得像两滴血。
杜松在旁边咧嘴笑了起来:“老杨,你可算舍得放崽子出笼了。”
杨镐没有笑。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眼睛里翻涌著太复杂的情绪——这个半个月前还躺在病床上气若游丝的孩子,此刻跪在他面前,双手接令牌的动作稳得像一把刀入鞘。他伸手把杨昭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说了两个字。
“活着。”
杨昭站起来,把令牌揣进怀里,转过身面对四路主将。杜松、马林、刘綎、李如柏——四个人,四张风霜刻画的脸,此刻都在看着他。他把竹竿重新拿起来,点在沙盘上。
“新方案今日定案,出兵日期不变——二月二十八日。杜总兵,北路军明日移营至沈阳城外,二十八日卯时出发,先往北绕弯,做出北进蒙古的假象,然后骑兵趁夜回插三岔口,步兵穿浑河河谷密林。刘总兵,南路军明日拔营,大张旗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