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手从栏杆上收回来,忽然拔出腰间的佩剑,剑尖朝天。
“诸军——出兵!”
十万支长枪同时跺地,震得高坡上的碎石簌簌地往下滚。号炮又响了,这一次是五声——北路出发,南路出发,粮队出发,后卫出发,全线开进。
杜松一提马缰,乌骓马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刨了两下,然后重重砸回地面。他把斩马刀往鞍前一横,声如炸雷:“北路军——走!”
三千铁骑最先踏出校场北门。马蹄裹布踩在冻土上,发出密集而沉闷的轰鸣,像一面巨大的战鼓被从地底擂响。中军步卒紧随其后,四个方阵依次开拔,每一个方阵经过点将台前都齐齐向右转,把长矛斜指天空,朝台上的杨镐行注目礼。虎蹲炮的炮车碾过冻硬的辙沟,炮手们坐在炮车两侧,怀里抱着火药罐,怀里还揣著自家婆娘连夜缝的护身符。
南城门外,川军也开始动了。他们没有北路军那样整齐的行列,但脚步更快。一群四川汉子扛着长矛走在最前头,嘴里哼著叙州的山歌,调子又高又野,在辽东的旷野上传出去老远。那个刻了九刀的老兵把火铳从肩上卸下来,端在手里,铳口朝天,拇指抵在火绳夹上。他走过杨昭身边的时候忽然停了一步,抬起那张被硝烟和岁月熏得焦黑的脸,哑著嗓子问了一句:“少将军,牛毛寨那边,真能把建州的鞑子引过来?”
“能。”
老韩裂开嘴,露出几颗稀疏的黄牙:“那就行。老子这把铳打了一辈子,还没打过鞑子汗王。”
说完他扛起火铳,大步追上前面的队列。风把他背上那行绣在破棉袄上的字吹得翻起来——八个歪歪扭扭的线绣字:川军,十八年,第九仗。
杨昭策马站在高坡上,看着南北两路大军像两条长龙各自滚入不同的山道。北路往北绕弯,渐渐消失在浑河河谷的密林边缘;南路大张旗鼓往东南走,旗号密集,炊烟冲天,嚣张得恨不得让全天下都知道明军来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行军舆图。图上两条蓝线正在各自延伸——这是他画的第十一张图,昨晚最后一稿。他把图叠好揣进怀里,忽然很想抽根烟。前世在作训部熬夜做方案的时候,他一个人能抽掉大半包。这个世界没有烟,但有风。辽东二月的冷风灌进肺里,跟烟一样呛,也跟烟一样提神。
李如柏骑着马从城里出来,没有披甲,只穿着一件青布棉袍,腰佩双刀。他策马到杨昭身侧,勒住缰绳,顺着杨昭的目光看着远去的两路大军,沉默了一会儿。
“杨参将,北边的事交给你和杜疯子了。辽阳交给我。”他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没有了之前那种恰到好处的圆滑,像是一块磨掉了漆的老木头,终于露出了底下的纹路。“我保证一只信鸽都飞不出去,但也有一句话送给你——你这次把棋盘翻了个面,所有人都盯着你。”
“李总兵放心。”杨昭转过头看着他,“我既然翻了棋盘,就备好了被它砸到的准备。”
李如柏点点头,不再多言,拨马转身回城。
马林最后一个出城。他的宣府兵押著几百辆粮车,在最后面压阵。他骑着一匹老骟马,马脖子上挂著一把磨得只剩半截的算盘珠子。经过杨昭身边的时候他忽然勒住马,从袖子里摸出一本薄薄的账册,扔给杨昭:“按你的方案改的——比昨天那版多了二十辆备用粮车。算来算去,弹性库存和机动预备线这两样东西,把北路的冗余量加到了两成。两成——老夫做了三十年账,从来没做过这么阔的仗。”
杨昭翻开账册扫了一眼,密密麻麻的数字排列整齐,每一项开支都精确到了个位。他把账册合上揣进怀里:“有这两成,萨尔浒就敢顶三天。”
“何止顶得住——你这小子打算顶出胜仗来。”马林难得地笑了一声,抖了抖缰绳,老骟马踢踏踢踏地跟上了他的粮队。走出十几步他又回头,朝杨昭挥了挥手里的烟袋锅:“活着回来对账!”
杨昭把账册在怀里摁了一下,没有举鞭策马,只是轻轻夹了一下马肚,策马下了高坡,朝北路军的方向赶去。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校场上空荡荡的,只剩满地冻硬的辙沟和几处还在冒烟的篝火堆。两路大军蜿蜒在辽东的山川之间,渐渐被苍茫的群峰吞没。
杨昭勒马在一道山脊上停了一瞬,回头望了一眼辽阳城的轮廓。城墙上的认旗还在风中猎猎作响,城中炊烟袅袅升起,一切都显得平静而从容。他知道往后这些天不会再有这样的平静了。他把长剑从腰间解下来挂在马鞍前——这个位置拔剑最快,然后双腿一夹马腹,朝北路军的方向赶去。马蹄踏过冻土,溅起的冰碴子在晨光中闪烁如碎金。
就在他策马赶路的同时,南路牛毛寨的探马已经越过了宽甸堡最前沿的隘口。三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