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宽甸道,旗号越多越好,炊烟越密越好——要让努尔哈赤的探子隔着一座山都能看见你们。马总兵,宣府兵二十八日随北路军出发,粮草分三段转运,第一段辽阳到沈阳,第二段沈阳到三岔口,第三段三岔口到萨尔浒,每段交接时限写在账上。李总兵,辽阳后卫即日起封锁四门,所有进出辽阳的商队和信使一律截留,一只信鸽都不能放出去。”
竹竿在沙盘上每点一处,就有一个将领点头。点完最后一下,他把竹竿搁在木框边缘,抬起头来。
“诸位,这一仗从第一锹沙子算起,到现在不过一天一夜。方案是新的,但敌人是老的。努尔哈赤打了二十五年仗,从来只有他伏击别人,没有别人伏击他。要让他相信明军还在按四路方案走——直到北路军从萨尔浒山口冲出来的那一刻。”
刘綎冷冷地补了一句:“要让他在牛毛寨觉得老子是最肥的一块肉。”
杜松大笑:“然后发现这块肉里头全是骨头!”
众将哄笑起来,笑声把院子里压抑了一早晨的沉闷冲得七零八落。炭盆里的火被笑声震得跳了跳,溅出几颗火星飘散在晨风里。杨镐站在廊下,看着眼前这一幕,嘴角终于浮上了一丝笑意。
杨昭没有笑。他站在沙盘西侧,目光越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旗子和山川河流,落在赫图阿拉那面黑旗上。他知道沙盘上的推演再完美,到了战场上也会出岔子。他手中能用的是四路心思各异的老将和十万名连棉衣都没发齐的士兵,而对面是六万把命别在马背上的八旗精锐。但十天——他还有十天。
杨镐走到沙盘前,从儿子手里接过竹竿,轻轻放在沙盘正中央。竹竿横在赫图阿拉和萨尔浒之间,像一道分界线。他看着沙盘上那两条并行的蓝线,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只有杨昭一个人能听见。
“你娘要是还在,该多高兴。”
杨昭没有说话。他弯腰从沙盘旁边捡起那两面被杜松推倒又被他重新插好的蓝旗——一面是杜松的北路,一面是刘綎的南路——用手掌把旗杆底部的沙土拍实。北风卷过前院,把军令文书上的朱砂印吹得更红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辽东二月末的阳光没什么热乎气,但至少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军令文书上最后一笔墨迹被风吹干,各路将领转身离去的脚步声在马道上渐渐远去。从这一刻起,两路铁钳不再只是纸上谈兵——它已经变成十万大军正在执行的行动。
“老李。”
“哎!”
“去,把院子里这方沙盘搬到正堂耳房去,用布盖好,任何人不许擅动。”
老李应了一声,招呼几个家丁过来抬沙盘。他看着那些还搞不清状况的家丁七手八脚地搬木框,又看了一眼廊下正展开行军舆图的杨昭,悄悄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他跟着老爷在辽东待了十几年,什么都没学会,只学会了一件事:当一个人站在沙盘前面不说话的时候,要么是疯了,要么是他看见了所有人都还没看见的东西。
他总觉得少爷属于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