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杨昭把竹竿重新交给杜松,“努尔哈赤现在发现北路军了。他有两个选择——回援,或者硬啃。杜总兵,你是努尔哈赤,你选哪个?”
杜松接过竹竿,没有马上回答。他站在沙盘东侧,两只手撑著木框边缘,低头盯着沙盘上那两条并行的进军路线看了很久。北路的蓝线已经从沈阳穿过了萨尔浒,直指赫图阿拉;南路的青旗还立在牛毛寨,三道防线像三排牙齿一样咬在那里。红旗被夹在中间——往前咬不动,往后要丢老巢。
“回援。”杜松终于开口,竹竿从牛毛寨往北一拉,“老巢不能丢。老子留五千人牵制刘綎,主力五万五千连夜北撤,回救赫图阿拉。”
杨昭伸手将代表刘綎南路军的那面青旗往前推了半寸。
“刘总兵在南路留了三千疑兵,主力尾随追击。您的后卫刚撤出牛毛寨,川军的前锋就开始咬——不是正面咬,是咬您的辎重和伤病号。您五万多骑兵在山道上撤退,一边要赶路,一边还要防追击。一天之内能走多远?”
杜松的腮帮子紧了紧:“撤的时候派一支偏师回头打刘綎,他追不快。”
马林在旁边忽然开口了,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念账本上的一行数字:“后金骑兵从牛毛寨北撤赫图阿拉,直线距离一百六十里。山道拢共两条,一条走鸦鹘关,一条绕道萨尔浒南侧。鸦鹘关那条道窄得只能走单骑,五万五千人走单骑道——你知道要走几天吗?”他从袖子里掏出算盘,噼里啪啦拨了几下,“三天。三天之后老杜的北路军已经在赫图阿拉城下等了半天了。”
杜松盯着沙盘上那条从牛毛寨往北的蜿蜒山道,沉默了好一会儿。他不是没算过这条路——他打过无数次仗,比这更难走的路都走过。但马林算的不是路,是时间。而时间在这盘棋上,每一步都对他不利。
“那就不走鸦鹘关。”杜松的竹竿在沙盘上划了个弧线,绕过萨尔浒南侧,“走萨尔浒南道。这条路宽,骑兵两天能到。但——”他自己停住了,眼睛盯着杨昭。
杨昭替他说下去了:“但萨尔浒南道的咽喉是界凡山口。北路军已经在界凡山阵地上,火炮架在高处。您主力经过的时候,火炮从上面往下打——这不是堵截,是屠杀。”
杜松把竹竿往沙盘上一拍,震得两面小旗倒了。他嘴里骂了一句什么,声音不大,像是专门骂给自己听的。骂完之后他重重呼出一口气,把竹竿从萨尔浒南道上收了回来。
“那老子不撤了。”他的声音忽然拔高,竹竿重重戳在牛毛寨上,“五万五千骑兵,全压在刘綎身上。三天之内,老子就算用牙啃也要把牛毛寨啃下来!啃下来之后再去打赫图阿拉——杜松那支北路军就算先到城下也没用,他只有两万五千人,攻城不够。等老子啃完刘綎回头一夹,把他夹死在赫图阿拉城外!”
杜松的手臂肌肉绷得铁紧,竹竿在牛毛寨的沙堆上戳出一个深深的坑。他抬起头看杨昭,眼睛里全是血丝——不是愤怒,是赌徒把最后一把筹码推上桌的那种决绝。
杨昭没有回答,而是将沙盘角落里代表马林北路后卫的那面黄旗移到了界凡山和赫图阿拉之间的粮道上,跟一面最小的三角旗并排靠在一起。
“北路军不在赫图阿拉。杜总兵到了赫图阿拉,是空城。北路军插到赫图阿拉以东的东山隘口——努尔哈赤如果从牛毛寨撤回来救老巢,北路军就在隘口山上列阵。隘口通道窄而陡,骑兵只能单列通行,步兵只要居高临下就能把他的五万骑兵堵在隘口东面。同时——”他的竹竿往南一指,“南路刘綎追在他屁股后面,不围,只追,追得他没法安心回援。两路夹在隘口,这头进不去,那头甩不掉。”
杜松的手指从牛毛寨挪到东山隘口,来回比划了两遍,竹竿尖端在沙面上留下两道无规则的划痕。他忽然猛拍了一下沙盘边缘,唾沫星子喷出来:“隘口!娘的——老子刚才一门心思只想着救赫图阿拉,根本没想到这条路!你早就算到了!”
杨昭把红旗从牛毛寨拔起来,挪到沙盘正中央。
“第三局。努尔哈赤不分兵,也不全力压任何一路——他退。他把六万骑兵撤回赫图阿拉周围,依托城墙和外围寨堡固守,跟我们打消耗战。明军深入建州腹地,粮道拉长到四百里以上。冬天还没过,野外扎营多待一天就多一天冻伤减员。他缩在城里,等我们自己耗不下去。”
他抬头看马林。
马林不用他问,已经拨完了算盘。他把算盘翻过来往沙盘边上一放,语气干得像在念公文:“如果打消耗战,粮草最多撑十五天。十五天之后不管仗打到什么程度,都得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