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推演(上)
    杨昭的话音刚落,杜松就把腰带往上提了提,大步走到沙盘东侧。他往那一站,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不再是那个扯著嗓门吼人的粗汉,而是一头闻到了猎物气味的猎犬。他打了三十年仗,太知道怎么扮演一个想集中兵力各个击破的对手了。

    “老子来当努尔哈赤。”杜松从杨昭手里接过几面红色小旗,在手掌里掂了掂,“六万骑兵,老子选南路。刘綎最弱,先吃他。吃完转头打北路马林,再打西路——东路太远,先不管。三路打完,李如柏那点人自己就散了。”

    刘綎站在沙盘南端,抱着膀子冷哼了一声,但没说话。他知道今天自己扮演的是“被吃掉”的角色。

    杨昭拿起几面蓝色小旗,走到沙盘西侧。他的位置代表明军——四路大军,四蓝旗,分别插在沈阳、开原、辽阳、宽甸。他没有急着动手,而是把蓝色小旗按旧方案的位置一一插好,然后退后一步,竹竿轻点在沙盘边缘。

    “第一轮推演,按旧方案——四路分进合击。杜总兵执红旗,我执蓝旗。从杜总兵先手开始。”

    杜松咧嘴一笑,将手中红旗毫不犹豫地插在了代表牛毛寨的沙堆前面。他的动作没有任何花哨,但每一下都带着一个老将对战场的直觉——快、准、狠。

    “六万骑兵,集中打南路。算路程——赫图阿拉到牛毛寨六十里,骑兵一天就到。刘綎在牛毛寨最多两万三千川军加三千朝鲜兵。六万打两万六,三倍优势。”他的手指在沙盘上划了一道弧线,红旗从赫图阿拉直插牛毛寨,“老子先用三千人佯攻正面,主力从侧翼包抄。川军火器少,侧翼一旦被突破,半天都撑不住。”

    杨昭没有反驳。他伸手将牛毛寨那面蓝旗放倒,又在旁边用炭粉画了一个叉,但动作并没有停——他的竹竿从牛毛寨往北划,试图调动马林的北路军往南救援。

    “南路遇袭,北路马总兵南下增援。开原到牛毛寨,直线距离二百四十里——”杨昭抬头看马林。

    马林已经掏出了算盘,噼里啪啦拨了几下,头也不抬:“正常行军,宣府兵日行六十里,四天能到。急行军日夜兼程,两天半。但到了也是疲兵。”

    “两天半。”杜松的竹竿啪地敲在马林的蓝旗上,“老子吃掉刘綎只用了一天。剩下一天半——”他的竹竿在沙盘上划了半圈,从牛毛寨转向北,直指马林南下必经的三岔口,“老子在尚间崖留一小股疑兵牵制马林,主力回师往北,在三岔口设伏。马林这老抠急行军走了两天半,人困马乏,一头扎进伏击圈,老婆孩子都来不及想。”

    马林的手指在算盘上停了。他看着沙盘上那条从牛毛寨到三岔口的红线,缓缓点了点头:“三岔口两边是密林,骑兵藏在林子里,宣府兵走到谷口才能发现。那时候已经晚了。”

    杨昭沉默片刻,将马林那面蓝旗也放倒。四路大军,已经去了两路。

    “西路杜松这时候还在浑河边上等消息。”杨昭的竹竿点在沈阳的位置上,那里还立著一面蓝旗——杜松自己的西路军。“他最快也要一天后才能收到川军覆没、马林被困的消息。杜总兵,这时候你有两个选择——继续往前打赫图阿拉,或者回撤。”

    “往前打,后路断了;往回撤,被骑兵追着打。”杜松盯着沙盘上自己那面蓝旗,像是在看一个死人。“努尔哈赤吃掉北路之后,六万骑兵转头往西,在萨尔浒山口扎口子。老子西路军两万五千人被堵在浑河河谷里,往前进不了赫图阿拉,往后退不了沈阳。粮道一断,最多撑三天。”他伸出粗壮的手指,将自己的蓝旗也摁倒了。

    四路大军,三路覆没。沙盘上只剩下东路李如柏那一面孤零零的黄旗,还插在辽阳城东的教场上。

    李如柏一直没说话。他站在沙盘东侧,双手拢在袖子里,低头看着那面代表自己东路军的黄色小旗。他的长子李继祖站在他身后,右手无意识地摩挲著刀柄上的鲨鱼皮,指节发白。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院子里只能听见风吹枯枝的沙沙声。

    终于,李如柏伸出手,将自己那面黄旗从沙盘上轻轻拔起来,搁在木框边缘。他没有放倒——东路不是被打倒的,是他自己拔的。

    “东路军一万八,一半是客兵。”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稳,“其他三路覆没的消息一旦传来,不等努尔哈赤来打,客兵先溃。我手里只有九千辽东老底子,守不住辽阳。”

    他抬起头,看着杨昭,那张和气生财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一轮推演,四路全灭。少将军,请继续。”

    院子里静得可怕。五十多号人围在沙盘四周,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连呼吸都压低了。杜松拄著竹竿站在沙盘东侧,刚才推演时那股子豪气已经从他身上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峻的沉默。他亲手把自己那一路推死了——这不是沙盘上的游戏,是几天后的战场。

    马林把算盘收进袖子里,掏出烟袋锅点火。火镰打了两下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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