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他缩回去。”杨昭说,“北路军不攻赫图阿拉,而是围城打援——在赫图阿拉周围把所有寨堡一个一个拔掉,断他的水源,烧他的草料场。南路军同时从牛毛寨东进,两路把赫图阿拉城围成一个圆圈。努尔哈赤如果缩在城里不出来,十五天之后粮草耗尽的是他——不是我们。”
杜松抱着膀子站在沙盘旁边,豹眼圆睁,眼角的血管突突直跳。从第一局四路覆没,到第二局进退两难,再到现在第三局被动回缩——每一局他都输得明明白白。他忽然转头,把竹竿往杨昭手里一塞,抱拳过顶,朝四面八方各转了一圈,嗓门震得院墙上的积雪簌簌地往下掉。
“推了三轮——头一轮老子各个击破,赢了。第二轮新方案换两路铁钳,老子打南路被北路抄后路,输了。老子说不服,再来一局,老子不打南路改打北路,结果南路从屁股后面追上来,还是夹在中间动弹不得。第三局老子想着缩回赫图阿拉跟你们耗,结果你连水源都给我断了。三轮推演,三轮全输。老子服了。这方案老子认到底!”他朝四面的将领摊开双手,指节捏得咔咔响,“你们谁还有屁话赶紧放——没了就按这个打!”
马林第一个应声。他把烟袋锅从嘴角拿下来,用一种算账算到最后一行时的笃定语气说道:“北路军前锋的粮草随军携带,后卫分三段转运——我已经按新方案重编了粮册,每段交接时限都写在账上。后勤上撑得住。”
“南路军三道梯次防线,每道都能独立守一天。”刘綎的声音还是冷的,但他的鹰眼里亮着一种罕见的光,那是一种在沙盘上反复推演、确认每一步都踩得稳当之后才会出现的沉静,“第一天诱敌,第二天火攻,第三天伏兵。三天之后北路军要是还不到——老子照样能打。”
李如柏最后一个开口。他拢在袖中的手慢慢抽出来,拿起代表东路后卫的那面黄旗,稳稳地插在辽阳城北的粮道枢纽上。这是他今天在沙盘上第一次主动插旗。然后他退回原处,低声说了一句:“辽阳不失,粮道不断。少将军说殿后是命脉——我赌这一回。”
杨镐从袖子里抽出一卷黄绫公文——那是兵部核准四路进军的正式文书,盖著鲜红的兵部大印,在晨风里微微抖动着展开。他环视全场,然后忽然双手一用力,将那卷公文从正中间撕成两半。撕裂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绸布断裂的闷响过后,两片残纸垂在他手中,上面的朱砂大印断成两道不相连的残红。
“旧案已废。”他把撕碎的公文搁在沙盘木框边缘,看着自己儿子的眼神里有太多东西——但最多的那一层,是释然。“各路按新方案重新部署,给你三天。三日后,出兵。”
杨昭站在沙盘西侧,双手按在木框边缘。晨光从东边完全升起来,照在沙盘上,把白沙染成了金色。他看着沙盘上那两条并行的蓝线——一南一北,像一把铁钳的两条臂,正在慢慢合拢。
他拿起竹竿,重新点着牛毛寨。
“努尔哈赤生性多疑,敌军入其境而按兵不动,必使其不安。南路要虚张声势——旗号要密,炊烟要多,辎重车队每天绕着营地多走两圈,让后金探子看不见真实兵力。北路则相反——杜总兵走浑河河谷时熄灭火把,步兵穿林,骑兵马蹄裹布,不露一丝动静。南路是给后金看的,北路是瞒着后金的。一套方案,两副面孔。等努尔哈赤发现北路的时候,他的马再快也来不及回头。”
他把竹竿放下,抬头看着站在两侧的老将们。
“三日后出兵。这一仗只有十天,要么犁庭扫穴,要么重蹈覆辙。没有第三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