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打着,第三下才点燃,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被晨风吹得七零八落。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一个算了三十年账的人第一次把自己算进了死局里。
杨昭将沙盘上被放倒的旗子一一扶起来,重新插回原位。四色旗重新立在山川河谷之间,像是四根没有还手之力的活靶子。
“四路分进合击,看似进剿,实则分头送死。努尔哈赤在各个击破时用的是骑兵优势,先打最弱的一路,以此带动全线崩溃。第一轮推演,四路覆没。诸位有什么要问的,现在问。”
刘綎从沙盘南端往前迈了一步,他那双鹰眼里没有恐惧,只有冷静——一种在死人堆里泡久了才会有的冷静。他用粗短的手指在牛毛寨的位置上戳了戳:“刚才杜疯子用三倍兵力打老子,老子认。但老子想问——如果老子在牛毛寨换一种守法,结局能不能翻?”
杨昭抬起头看他,没有马上回答。刘綎继续往下说:“刚才杜疯子说的是先佯攻正面、再侧翼包抄,这是后金骑兵的标准打法。但牛毛寨的地形不是平地上扎营寨——寨前是坡,寨后是山,左边是河,右边是林子。如果我集中火铳封死正面,把川军老兵藏在坡底的反斜面,等他骑兵冲到半坡的时候突然冒出来——能不能多拖半天?”
杜松抢在杨昭前面接了话。他用手在牛毛寨坡底的位置比划了一下:“骑兵冲半坡的时候速度最慢,马过不去陡坎,骑在马上的人弯腰也够不著坡底。你的人藏在反斜面,火铳手在高处先放一轮,老兵再从坡底冲出来捅马腿——能多拖半天。”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也就是半天。半天之后,骑兵不冲了,改围困。你没了粮道,迟早还是要死。”
“半天就半天。”刘綎冷冷地回了一句,“老子多拖半天,你就多半天赶路。”
杨昭等他们说完,才把竹竿点在牛毛寨的位置上。
“刘总兵刚才说的反斜面伏兵,其实恰好是努尔哈赤最怕的。第一轮推演已经证明了旧方案的溃败路径,接下来第二轮推演——换新方案。四路变两路,南路军牛毛寨诱敌,北路军侧翼突击。”他把竹竿交给杜松,“杜总兵,还是你执红旗。”
杜松接过竹竿,站在沙盘东侧。他的目光在沙盘上来回扫了两遍。
“老子还是六万。按新方案——老子先打南路。杜松那支北路军老子暂时还没发现,所以先吃最弱的。”他的竹竿戳在牛毛寨上,但这一回动作明显慢了,“南路刘綎按你新的阵型布置——三道梯次防线,每道之间隔一里。第一道诱敌,第二道纵火,第三道伏兵。前面放进来,后面卡住。正面佯攻打不动,侧翼包抄撞上伏兵。主力被钉在牛毛寨前面——一天,打不下来。两天,还是打不下来。”
他的竹竿在牛毛寨前面画了个圈,代表后金骑兵被粘住的态势。
“北路杜松这时候趁虚插进来。”杨昭拿起另一根竹竿,从沈阳往东南划了一道深深的线——出沈阳,绕三岔口,穿浑河河谷密林,过萨尔浒山口,直奔赫图阿拉。“马总兵的宣府兵保障粮道,杜总兵全军强行穿密林。浑河河谷东段的密林雪天能见度不到三百步,后金探子发现不了大部队移动。两天半,北路军抵达赫图阿拉外围。”
杜松盯着沙盘上那条穿过密林的蓝线,喉结上下滚动。他忽然把红旗从牛毛寨往北一拉:“老子发现北路军了——但已经晚了。牛毛寨的南路拖了老子两天,北路已经过了萨尔浒。要么回援,要么硬啃。如果回援——刘綎那两万多川军就从牛毛寨追出来,在老子屁股后面咬。如果不回援——赫图阿拉是一座空城。”
杨昭接过话头,语气平静但斩钉截铁:“第一轮推演四路全军覆没,第二轮推演后金进退两难。诸位请共同审视沙盘——两路铁钳,打得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