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李府回来时已是三更天,老李举着火把在前面引路,嘴里絮絮叨叨地念叨著“少爷您都两天没合眼了铁打的人也扛不住”。杨昭没接话,在经略府门口站了片刻,忽然转身往西院走去。西院是堆放木材和旧军械的库房,平时没人去,积雪都没人铲,足有半尺厚。老李举着火把跟在后面,一脚深一脚浅地踩进雪堆里,忍不住又问了一遍:“少爷,大半夜的您来这儿到底干啥?”
“找东西。”
杨昭推开库房的门,门轴发出一声涩哑的长叫。火把的光照进去,库房里堆满了木料、破旧营帐、生锈的刀枪和几口落满灰尘的樟木箱子。他的目光越过那些杂物,落在墙角那一排松木板上。板子有一指多厚,边缘用刨子粗略修过,是秋天修缮经略府院墙时剩下的边角料,大大小小总有十几块。他走过去,弯腰翻了翻,挑出四块最大的,每块都有半人高、两臂宽,木质还泛著新鲜的松脂香。
“把这四块搬到前院去。再找两个弟兄,把西墙根底下那堆沙子挑几担过来——要浑河边上的白沙,别拿院子里垫路的黄土充数。”
“沙子?”老李举着火把愣在门口,“少爷您要沙子做什么?”
“做沙盘。”
“沙盘?”老李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显然没听懂。
“就是把山川地形按比例缩小,用沙土堆出来。看得见高低起伏,量得出远近宽窄。”杨昭说著已经弯腰扛起了一块松木板,“搬吧,明早各路主将就要来看。”
老李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转身去叫人。不多时,两个值夜的家丁揉着眼睛被拖起来,连扛带抬把木板和沙子弄到了前院。杨昭让他们把四块松木板拼成一个巨大的矩形浅盘,接缝处用木楔子嵌死,盘底铺两层油布防止沙子漏出去。然后他蹲在地上,用一根烧剩下的炭条在木板上画出密密麻麻的方格——横线三十条,竖线四十条,每一格代表十里。这是他从国防大学兵棋推演教研室学来的标准网格法,比这个时代任何舆图都要精确十倍。
沙子一担一担倒进木盘。杨昭用手捧起一把白沙,放在掌心掂了掂。沙粒干燥而匀细,捏在手里簌簌地往下淌,掺了水之后粘性刚好,能捏出形状又不至于塌。他点了点头,开始往沙盘上堆山。
他的手很稳。先堆出长白山脉的主脊,从西北往东南斜贯整个沙盘,山脊线高低起伏,每一处垭口和隘口都按脑子里的等高线图一一还原。接着是千山余脉,从北向南插下来,像一道天然的城墙把辽东平原和建州腹地隔成两半。然后是河流——浑河、苏子河、太子河,他用指节在沙面上划出一道道弯曲的浅槽,槽底铺上碾碎的青石粉,在火把光下泛著淡淡的水色。
关隘。抚顺关插在浑河上游,鸦鹘关卡在千山垭口,宽甸堡坐落在南端山脚下。每一处关隘都插上一面三角形的小纸旗,旗面上用蝇头小楷标注著关名和守军数量。
城池。沈阳在最西边,辽阳在正中央,赫图阿拉在最东边——那是后金的老巢,努尔哈赤经营了大半辈子的根基。杨昭在赫图阿拉的位置上堆了一座比其他山丘都高的沙堆,顶端插上一面黑色的三角旗,旗面没有写字,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代表什么。
军营。杜松的西路军驻沈阳,他在沙盘西侧插了一面红旗;马林的北路军驻开原,一面蓝旗插在浑河北岸;刘綎的南路军驻辽阳以南,一面青旗插在距辽阳二十里外的官道旁;李如柏的东路军驻辽阳城东北,一面黄旗插在城东五里的教场。四路大军,四色旗帜,各踞一方。
道路。从沈阳到赫图阿拉的两条进军路线用红砂标示:北线沿浑河河谷东进萨尔浒,南线走宽甸道北上牛毛寨。两条路线之间的山脊上,杨昭又用炭粉撒出一条虚线——那是南北两路之间的联络通道,每隔三十里设一个通信哨点。
老李和两个家丁站在旁边,起初还揉着眼睛打哈欠,渐渐地都不出声了。他们看着杨昭蹲在地上,赤手捧著沙子一寸一寸地堆山造河,手指比绣花还巧,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火光在眼睛里跳。没有人敢出声打扰。这不是在做手工——这是在把整个辽东从几百里之外搬进了院子。
第一声鸡叫的时候,沙盘完成了。
杨昭直起腰,膝盖和后背已经酸痛得发僵。他站在沙盘边缘,借着渐渐泛白的天光和即将燃尽的火把,最后审视了一遍自己的作品。山川河流、关隘城池、四路大军——整个萨尔浒战场被浓缩在一个十尺长、八尺宽的矩形木盘里,所有参差起伏都等比例缩小,每一处地形都一目了然。
老李举著即将烧到尽头的火把,站在沙盘旁边,愣愣地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低声说:“少爷,这哪是沙盘啊——这分明是把辽东给端回来了。”
杨昭从怀里摸出两张叠好的纸。一张画著四路进军的旧方案,另一张画著两路铁钳的新方案。他把两张图并排放在沙盘旁边,用两块石头压住边角。旧方案上的四路分进像四根孤独的手指,隔着数百里的群山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