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昭骑在马上,缰绳松松地搭在手里,由著马自己走。老李举着火把在前面引路,火光在冻硬的土路上晃来晃去,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远处辽阳城的鼓楼上传来初更的鼓声,沉闷而悠长,一声追着一声,像巨人的心跳。
“少爷。”老李忽然回过头来,火把的光照在他那张糙脸上,表情有点犹豫,“咱们现在是回府还是——”
“去李府。”
老李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他在经略府干了十几年,对辽东官场那本账比谁都清楚——李如柏那个人,跟杜松不一样。杜松的火气是明火,看得见摸得着;李如柏的心思是暗潮,表面平平静静,底下能把人卷得骨头都不剩。
“少爷,”老李还是没忍住,“杜总兵、马总兵、刘总兵,您一天拿下仨——要不明儿再去?这大晚上的——”
“白天去,他反而会摆谱。”杨昭夹了一下马肚子,“晚上去,他摸不清我手里有什么牌。”
铁岭李氏的宅子在辽阳城东,占了整整半条街。杨昭在府门前下了马,抬头看了一眼——朱漆大门上镶著黄铜门钉,门楣上挂著万历皇帝御笔亲题的匾额,上书四个大字:忠勇传家。落款处盖著御玺,是李如柏的父亲李成梁镇辽三十年挣下来的脸面。门前的石狮子都比别家的大一圈,脚下踩着的绣球上刻着“威震辽东”四个字。
他走上台阶,叩了三下门环。
开门的是一个老门房,佝偻著背,手里提着一盏纸灯笼。他眯着眼把杨昭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在那身藏青色箭袖和腰间长剑上停了一瞬。
“少将军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求见李总兵。”
“老爷已经歇下了。”
“那就烦请通报一声——经略府杨昭,有要事相商。”
老门房迟疑片刻,转身进去了。门虚掩著,从门缝里能看到院子里的灯火和几个护院武弁的身影。
杨昭在门外等著,夜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刮得路边的枯枝哗哗作响。等了差不多一刻钟,门才重新打开。这一回开门的不是老门房,而是一个三十出头的青年将领,身材魁梧,面色阴沉,穿着一件深蓝色箭袖,腰佩双刀。杨昭在原主的记忆里找到了这张脸——李如柏的长子,李继祖。辽东将门三代,这人是第四代里的翘楚。
“家父在书房等候。少将军请随我来。”
李继祖的语气礼貌而疏远,每个字都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他转身往里走的时候,杨昭注意到他的右手始终搁在离刀柄不远的地方。不是紧张——是一个对自己功夫有信心的人在面对潜在对手时的习惯性姿态。原主的记忆里,李继祖的刀法是李如柏亲手教的,号称辽东第一快刀。上一辈的辽东双刀之一指的就是李如柏。
李府比经略府还要阔气。穿过三进院子,每一进的格局都精心设计——假山、照壁、回廊,既有北方宅第的阔大,又有南方园林的精巧。沿途的灯笼全是黄铜铸造的灯座,比一般官宦人家的铁皮灯沉得多。廊下每隔几步就站着一个家丁,腰间挎著刀,看见李继祖和杨昭走过,齐刷刷抱拳低首。杨昭心里默默数了一下——从前院到书房,至少经过了二十个武弁。这不是护院,这是炫耀。李如柏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他:你在辽东的地盘上。
书房在最后一进院子的东厢。门半掩著,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李继祖推开房门让到一边。
屋里的炭火烧得很旺,跟门外简直是两个世界。紫檀案上搁著一只鎏金香炉,烟雾袅袅升起来,在烛火的光里绕成淡蓝色的圈。墙上挂著一幅巨大的舆图,比经略府那张还大一圈,上面用各色丝线标注了辽东全部关隘、驿路和屯堡。图下是一排书架,整整齐齐码著兵书和档案。
李如柏坐在案后一把太师椅上,手里端著一只青花瓷茶盏。他没有站起来。
这人五十多岁,身形微胖,长著一张圆脸,看上去和和气气的,像个生意兴隆的当铺掌柜。但杨昭知道,这张和气的脸后面藏着的是一只在辽东盘踞了四十年的老狐狸。他爹李成梁镇辽三十年,麾下家丁过万,蒙古人听名字就绕着走;他哥李如松是万历三大征的名将,宁夏打头阵、朝鲜当主将,战功赫赫。李如柏自己比不上父兄,但他是铁岭李氏的当家人,整个辽东的将门网路都在他手里捏著。
“贤侄深夜来访,想必不是来喝茶的。”李如柏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一个字都踩在一个让人舒服的调子上,“听说你今天把杜总兵、马总兵、刘总兵都跑了一遍。累坏了吧?”
杨昭笑了笑。消息倒快。
“李总兵耳聪目明。”他在李如柏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没碰那杯刚斟上的茶,“三位总兵都已同意将四路改为两路。北路军杜总兵主攻,马总兵保障粮道,南路军刘总兵诱敌。四路归一,只剩您这一路还没有定。”
李如柏抿了口茶,把茶盏轻轻放回托碟上,一点声音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