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如柏抬起头,看着杨昭的眼睛。两双眼睛在烛火的光里对上了。李如柏的眼神不再是那种和气生财的柔和,而是一种审慎的、审慎到近乎苛刻的衡量。他在杨昭的眼睛里没有看到闪烁,没有看到心虚,没有看到任何属于一个二十出头年轻人的不安。
“你父亲知道你来我这里吗?”
“知道。”
“是他让你来的?”
“是我自己要来的。”
李如柏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去对着门口说:“继祖,你进来。”
门推开了。李继祖一直站在门外,双刀还挂在腰间,那张阴沉的脸在门框里映着烛光,半明半暗。他走进书房,朝杨昭抱了抱拳。
“少将军今天在经略府演武场上,放了杜总兵七个亲兵的鸽子。”李如柏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还是那副慢悠悠的语调,“继祖,你怎么看?”
李继祖看着杨昭,眼睛里没有表情,但右手的手指轻轻摩挲著刀柄上的鲨鱼皮。他看了足足三息,才开口。
“我想试试少将军的功夫。”
杨昭转过身来看着他,没有说话。
李如柏放下茶盏,没有再出言阻止。
杨昭明白了,今天晚上不能只靠嘴。他把外罩的藏青色箭袖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里面只穿一件贴身的玄色劲装,布料被肩背的肌肉撑得绷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脖颈,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李将军善使双刀。听说辽东第一快刀的名号,既属于李总兵,也属于你。”
李继祖缓缓拔出双刀。刀身出鞘的同时,烛火在刀锋上跳了一下,两把刀的光泽各不相同——左手刀略短,刀背厚实,是格挡专用的护手刀;右手刀修长轻薄,刀尖开双刃,刀面隐隐泛著流水纹。这两把刀是铁岭李氏的祖传兵器,当年李成梁就是带着它们从一个马弁一路杀到了辽东总兵。右刀主攻左刀主守,攻则快如毒蛇吐信,守则密如铁桶箍身。
“请。”
“请”字出口,杨昭先动了。
他没有拔自己的长剑——长剑还在椅背上挂著。他空手踏前一步,脚跟蹬地的瞬间整个人像箭一样射出去,目标不是李继祖,而是他右手刀的侧面。李继祖的右手刀随即削过来,刀背向外却没有留情,这是真打。杨昭身形一矮,从刀锋底下钻过去,右掌由下往上拍在李继祖的右手腕上。不是拍关节——是拍肌腹,前臂屈肌群最厚的那块肉。力道不大但落点精准,李继祖只觉得右手的握力一松,刀差点脱手。
他下意识往后撤了半步,双刀交叉护在身前,盯着杨昭的眼神变了。变得谨慎,而不是提防——两者虽然相似但内核完全不同。提防是基于身份,谨慎是基于实力。
“空手入白刃。”李继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这手功夫,在辽东还没人用过。”
杨昭站着没动,双手垂在身侧。
“再来?”
李继祖没有回答,而是把左手刀往上一挑,双刀一前一后重新摆好架势。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出手,绕着杨昭转了半圈,目光在杨昭身上游移不定,根本找不到空门。他忽然爆喝一声,双刀齐出——右手刀劈向面门,左手刀拦腰横切,一上一下封死了所有退路。这是辽东李家的祖传杀招“上下交征”,当年李成梁使出来的时候一刀就能把蒙古骑兵连人带马劈成两半。
杨昭不退反进。他右脚往前跨了一大步,身体侧转,整个人钻进李继祖的双臂内圈,脊背贴着他的前胸,右手五指并拢按在李继祖的下颌骨,力道含而不发。与此同时左手已经反扣住李继祖握刀的右腕,拇指卡在腕关节的内关穴上。他能感觉到李继祖的脉搏在他指腹下突突直跳。如果这时他发力,对方的咽喉软骨就会被震碎,腕关节也会被反折脱臼。
这个姿势只维持了一个呼吸。然后杨昭松了手,退后两步。
李继祖站在原处,双刀还举在半空中,但脸上的表情已经僵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腕——杨昭的拇指印还留在上面,一个淡淡的红印,不深,但位置精准得吓人。沉默了很长时间。他把双刀插回鞘里,然后转身对李如柏抱拳。
“爹。这个人——我打不过。”
李如柏放下手中的茶杯,吐出一口长气。他看着杨昭,又看了看儿子,沉默了很长时间。书房里炭火噼啪作响,香炉里的烟还在往上飘,但气氛已经完全不同了。他慢慢站起来,走到舆图前,背对着杨昭,望着墙上那幅标注著辽东全境的舆图,背影微胖而沉重。
“贤侄,”他终于开口,声音里没有了刚才那种恰到好处的暖意,“你把你爹说服了,把三个总兵说服了,现在又来说服我。我李如柏在辽东混了四十年,从来不相信空话——不信大义,不信朝廷,不信许诺。但你今天说了一句话让我动心了。”
他转过身来,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闪出一点光。
“定海神针。这个词用得好。别人都以为殿后是闲差,你说殿后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