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被吵醒的。是冷醒的。辽东的二月,滴水成冰,屋里的炭盆后半夜就灭了,冷气从窗缝里渗进来,把被褥冻得硬邦邦的。他躺在黑暗里,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号角声——那是城北军营在吹起床号,宣府兵的号。马林的部队。
他在黑暗中坐起身,活动了一下肩颈。昨晚和杜松喝酒喝到四更天,回来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但身体没有任何疲惫的迹象,这具躯壳的恢复能力比他想象的还要好。他穿上那件藏青色箭袖,系好革带,推门出去。
院子里一片青灰色的晨光。积雪在夜里又冻硬了一层,踩上去咯吱作响。老李正蹲在廊下呵着白气擦他的马靴,看见他出来,咧嘴一笑:“少爷今儿起得早。”
“马总兵在哪儿扎营?”
“城北,文昌门外的校场。昨儿半夜到的,这会应该正在整军。”老李站起来,把靴子递给他,“少爷要找马总兵?那位可不好说话——我昨儿去送粮草,远远瞅了一眼,脸板得跟铁砧似的,手下人跟他说话都打哆嗦。”
杨昭接过靴子蹬上,弯腰紧了紧靴带。马林不好说话,他在原主的记忆里早就翻到过。宣府总兵马林,将门之后,其父马芳是嘉靖朝的名将,九边第一悍将,蒙古人听了都要竖大拇指。但儿子跟父亲是两种人:马芳是天生的战将,马林是被逼出来的守将。一个人如果天生不是打仗的料,却偏偏生在将门世家,就只能学会把仗打得比别人都稳。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这就是马林的信条。
“我出去一趟。”杨昭把长剑挂在腰间,迈步出了院门。
从经略府到城北校场,要穿过辽阳城最长的南北大街。天色还早,沿街的铺子大多没开门,只有几家早点摊子已经在冒着白气——蒸饼的、煮羊汤的、炸油果子的。雪被踩实了又冻硬,街面滑得像涂了一层油,马蹄踩上去直打滑。杨昭没有骑马,步行出城。
城北门外就是校场。那是辽阳驻军的常设营区,方圆三里,四周用木栅栏围起来,里面扎着大片营帐。宣府兵的营盘跟辽东本地兵不一样——帐篷排列整齐,间距一丈五,粮车集中堆放,马桩单独设在背风处,外围有三道岗哨。这种一丝不苟的做派,在明军九边重镇里也是独一份。
杨昭站在营门外,被两个哨兵拦住了。哨兵穿着宣府兵的制式棉甲,甲片擦得锃亮,长枪上的红缨也没有被雪水浸烂——这种军容在杜松的兵营里是绝对看不到的。
“经略府杨参将,求见马总兵。”
哨兵进去通报,不多时回来,面无表情地行了个礼:“马总兵在校场东头,正在点检粮草。少将军请自便。”
杨昭穿过营区往东走。沿途的宣府兵正在操练,队列整齐,号令清晰,跟杜松那边乱哄哄的野路子截然不同。但杨昭看了一会儿就发现了一个细节——这些兵练的都是基础科目,列队、行军、扎营、拔营,没有一项是进攻性训练。
马林的兵,练的全是防守。
校场东头堆著山一样的粮草垛子。马林就站在垛子旁边,手里捏著一本册子,正挨个核对数目。他穿着一件灰蓝色棉甲,外面罩了件旧斗篷,须发花白,身形高大但背有些驼,站在那里像一根风吹不倒的枯树桩。身后跟着两个文书,捧著算盘和账册,战战兢兢地等著。
杨昭走过去,没急着打招呼。他站在粮垛旁边,扫了一眼垛子的堆放方式,又弯腰捏了捏垛底的干草。干草是潮的,捏在手里发粘,这不是冬天正常的水分——冬天干草应该脆,一捏就碎。
“马总兵。”他终于开口。
马林回过头来,目光从账册上移开,落在他身上。短暂的沉默。马林没有像杜松那样大呼小叫,也没有像刘綎那样冷嘲热讽。他只是合上册子,微微点了点头:“杨参将。昨天堂上的事,我听说了。你今天来找我,想必不是为了看老夫点粮。”
“正是为了粮。”
马林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睛眯了一下。他把册子交给身后的文书,示意他们退下,然后从粮垛旁边搬了两个马扎过来,自己坐了一个,另一个推给杨昭。
“说吧。”他的语气不冷不热,像是在审一份公文。
杨昭没有坐。他走到粮垛旁边,手指插进垛缝里,拈出几根干草。
“马总兵,这些粮草是从哪儿调的?”
“通州。走海路到广宁,再从广宁陆运过来。”
“通州到广宁,海路五昼夜。广宁到辽阳,陆路十二天。总共十七天。”杨昭把干草递到马林面前,“盐潮。”
马林接过干草,用手指捻了捻,没说话。他当然知道盐潮——粮食在长途运输中受了潮气,盐分会吸水,时间一长就会发霉。这些粮草至少有一成已经不能吃了。
“继续说。”他把干草放到一边。
“四路大军的粮草补给线,目前只打通了从辽阳到各路出发点的这一段转运。一旦大军深入建州,补给线要拉长到四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