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说服杜松
    从书房出来,杨昭没有回自己的屋子。

    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二月的夜风从檐角灌下来,刀子一样刮过他的脸。院子里演武时踩乱的积雪已经被家丁重新铲平,新落的薄雪盖在上面,像是要把白天那场闹腾一笔勾销。但他知道勾销不了——赵大彪那七个亲兵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看他的眼神,跟白天在堂上完全不同了。

    杜松也一样。

    这个山西总兵,是整个辽东最难啃的骨头。刘綎虽然冷,但只要给够尊重和承诺,他会点头;马林虽然精,但只要给够数据和保障,他也会认。唯独杜松——他是那种只信自己拳头的人。打了三十年仗,身上七十多道疤,从一个边军小旗一路杀到总兵,他这辈子只认两种东西:硬功夫,和真本事。嘴皮子再溜,拿不出真章来,他连多看你一眼都懒得。

    所以在演武场上打倒七个亲兵,只是让他“正视”你。要让他“信”你,还不够。远远不够。

    杨昭活动了一下肩膀。刚才和赵大彪他们打的那一场,虽然没出全力,但肩胛骨的旧伤隐隐有些发紧。不是这具身体的旧伤,而是他自己从另一个世界带过来的记忆——在戈壁滩上,弹片从后背切入、擦过肩胛骨钻进腰部的那个瞬间,那种刺痛他至今记得。穿越之后,身体变了,记忆没变。

    他收回思绪,迈步往偏院走。

    辽东经略府的西偏院,原本是堆放粮秣的空仓库,杜松到了辽阳之后硬是给占了,说住客栈太贵,住衙门太拘束。杨镐拿他没办法,只好让人收拾出来。结果杜松的兵在院子里架了三口铁锅,日夜煮著羊肉汤,把半个经略府都熏成了羊膻味。

    还没进院,那股膻味就扑面而来。院门没关,里面灯火通明。杜松的亲兵们正围着铁锅喝酒吃肉,看见杨昭进来,条件反射似地齐刷刷站起来。坐在最外面的赵大彪手里还捏著一根羊骨头,看见杨昭,第一个抱拳行礼:“少将军!”

    声音比白天恭敬了十倍。其他人也跟着抱拳,有的嘴里还塞着肉没来得及咽下去,含糊不清地喊“少将军”。

    杨昭点头算是还礼,目光越过他们,落在了正屋门口。

    杜松坐在门槛上,一手端著酒碗,一手攥著羊腿。他那身铁甲已经卸了,换了一件脏兮兮的老羊皮袄,裹在身上像一头蹲著的熊。腿边搁著一把解腕尖刀,刀尖扎着半块冷羊肉。他看见杨昭进来,咧嘴笑了一声,那口黄牙在灯笼底下闪闪发光。

    “大半夜的,不睡觉?”他把酒碗往前一递,“来一口?宁夏的烧刀子,辣嗓子,暖肠子。”

    杨昭接过碗喝了一口。酒液入喉的瞬间,像是有人在他舌根上划了根火柴,辣得他皱了皱眉。他把碗还回去,在杜松对面的石墩上坐下。

    “杜总兵好兴致。”

    “兴致个屁。”杜松灌了一大口酒,用袖子抹了抹嘴,“老子在琢磨你白天说的那个两路方案。”

    “琢磨出什么了?”

    杜松没说话,把酒碗往地上一顿,站起身来。他走到院子里一棵光秃秃的枣树旁边,从树干上拔下一根插著的羽箭——那是他白天练习射箭留下的。他把箭往杨昭脚下一扔。

    “你说你要跟老子比箭。”杜松的声音忽然沉下来,酒意好像一瞬间散了,“白天在堂上,你说服了刘綎;在演武场上,你放倒了老子七个亲兵。但那都是近身本事。打仗不是比武——上阵打仗,离敌人最近的武器才是好武器。努尔哈赤的骑兵不会站在那儿等你摔。”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弓,往杨昭面前一递。那是他随身用的铁胎弓,弓臂上包著桦树皮,弦是牛筋绞的,拉力至少三石。

    “老子打了三十年仗,最信不过的就是那种嘴上厉害、手上稀松的军师。你要是能用老子的弓射中那片瓦——”

    他抬手指向正堂屋脊。屋脊上蹲著一只石雕的嘲风,兽头已经风化了半边,但在灯笼微光里轮廓依稀可辨。

    “老子从今往后,就是你的先锋。指东不打西,说北不往南。”

    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亲兵们全放下了手里的肉和酒,一个个屏着气来回望着杜松和杨昭。屋脊上那只嘲风蹲在黑暗中,离这里少说有六十步远。六十步,在白天勉强能射;在夜里,灯笼光照不到那么远,只能看个轮廓。何况用的还是三石弓——在明军边营里,能拉满三石弓连射三箭的,就已经算是神射手了。

    杨昭接过弓。弓臂入手冰凉,他把弓横在膝上,用拇指轻轻按了按弓弦。弦绷得极紧,指腹按上去像按在刀刃上。他心里有底了。穿越前在特种部队,他练的是现代复合弓和反曲弓,但国防大学有个冷兵器研究所,里面从汉代角弓到清代牛筋弓一应俱全。他为了写那篇关于明末辽东骑兵装备的论文,在那个研究所泡了整整两个月。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拉弓臂的肩关节,然后反手从赵大彪的箭囊里抽出一支箭。不是随手拿的——他捏著箭杆在指间转了一圈,感受箭杆的直度和重心。这支箭的重心偏前,是破甲箭;他要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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