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脱下帽子,露出剪得很短的白发和晒成古铜色的头皮。他微微欠身:“愿主保佑这个家。”
伊莎贝拉把他引到桌边坐下,去倒水。老人把帽子放在膝盖上,目光在厨房里慢慢转了一圈——墙角的圣母像,灶台上方挂着的一枚钥匙型状的徽章。然后他接过妇人递来的汤碗,看了看她的手。
“请问,”他忽然开口“您的家族有人到过罗马吗?”
伊莎贝拉一愣,手里的汤勺停在半空。“我的父亲在三十年前去过。”
老人把汤碗放下,从帽子上摘下一枚钥匙徽章,放在桌上。和墙上挂着的那枚一模一样——铜质,钥匙齿朝上,边缘磨得发亮。
“我也去过罗马,”他说,“圣彼得大教堂门口求得的。蒙主恩典,能在这样一个虔诚之家借住。”
桌边的三个女人都愣住了。凯瑟琳张着嘴,看看桌上的徽章,又看看墙上的,眼睛瞪得圆圆的。让娜最先反应过来开口:“不是我不信,老先生,但是您看起来这么老了,还是没有马,去罗马的路得走一两年吧?”
“三年半。”老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骄傲,“我就是从香槟出发,沿着塞纳河到里昂,再翻过阿尔卑斯山到了都灵,然后就是古老的大路,直通罗马。”
“我的天啊。”伊莎贝拉把灶台上的徽章取下来,和老人手中的放在一起比较——的确一模一样,除了前者已经泛黑了,“我的父亲当时和商队同行,还带了不少钱,坐着马车都从春天走到了冬天。老先生您还是一个人……这真是不可思议。”
“我没有那么多钱。”老人把徽章收回去,重新别在帽子上,“我在路上停了很长时间,攒够路费才能前进,或者仰赖你们这样的好心人。”
让娜和凯瑟琳追着老人问个不停——阿尔卑斯山的雪有多深,都灵的房子是什么颜色,圣彼得大教堂的穹顶有多高。伊莎贝拉听了一会儿,默默去屋后面拿了些东西,在灶台前又忙了起来。
太阳渐渐西斜,家里面的人陆陆续续回来了。村里面已经有人家开始点灯的时候,皮埃尔才不情不愿地走进屋子,进了门还有些躲躲闪闪。
他惊讶地发现,没人关心他进来了。
所有人都围在桌前的老者身边,听他说着什么。只有母亲有点不满地看了他一眼:“又跑去哪玩了?家里面来了贵客——这位老先生是从罗马回来的朝圣者!赶快擦干净手,吃饭!”
皮埃尔把那些小心思丢到一边,挤到桌前,兴奋地问道:“老先生,您去过罗马?那里什么样?”
老人没有介意他的唐突,笑着回道:“罗马是个伟大的城市,但是比起景色,更特殊的是你在那里能见到全世界的人,甚至还有从东方来的。我最先去的是圣彼得大教堂,我看了一眼,整个旅途的疲劳就消失不见了。而当我见到圣彼得的墓时,我的几十年的老病就痊愈了,直到今天都没再回来。”
皮埃尔似乎有点不满意:“您没见到圣座,或者什么其他大人物吗?”
老人摇摇头:“我在罗马待了半年,没有机会见到圣座。但我想,这也许是主告诉我,这就是我的恩典了。我于是启程返航,果然一路通畅。”
中年男人在一旁听了许久,这时插了一句:“您在路上没遇到任何阻碍吗?据我所知,英格兰人正在往各处进攻,勃艮第人也在尝试封锁整个香槟。”
老人摇摇头:“我见到过勃艮第的军队,他们的确很野蛮。也许是主的旨意,我邂逅了一支我们的军队。我在得到指挥官的恩准后,与他们同行到了马孔,然后我又一个人行到了此处,没有遇到任何兵匪。”
皮埃尔的眼睛亮了:“那支军队是谁带领的?他们和英国人打起来了吗?打赢了还是打输了?”
老人思索了一下:“我不知道那大人是谁,我只是被他允许同行。不过士兵说他们是效忠王太子的,而王太子正在图尔指挥着抵抗英国人。在他们准备作战之前,我就和他们分开了,我想这也是主的旨意。”
皮埃尔还想问什么,被母亲打断了——她指着锅子,示意开饭。
皮埃尔走到灶台前,愣住了。面包是新烤的,还冒着热气。旁边的大盘子里切了十几块大片的腌猪肉,几根香肠和还有八个煎蛋整整齐齐地码在旁边。
他正开始给大家分面包,雅克又端来了一大锅汤,除了卷心菜,里面还飘着防风草、大蒜和一点点火腿丁。当他以为这就到头了,伊莎贝拉又拿着锅给每个人盘里面舀了一大勺豆子,豆子里掺了不少猪油,油汪汪的。桌上还多了一小盘羊奶酪和一壶苹果酒。
中年男人看了一眼满桌的菜,只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带头祈祷的换成了老者。他闭上眼睛,双手交叠放在桌沿,祷言格外的长,其他人安静地垂眸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