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季雅变成了一个女官,在整理从铜匦中取出的奏疏。她面无表情,机械地将奏疏分类:“延恩”里的多是阿谀奉承,“招谏”里的大多是空话,“伸冤”里真假难辨,“通玄”里最多诬告。她知道有些是诬告,但她不敢说——说了,她自己也可能被投匦告发。所以她选择沉默,选择“忠于职守”,选择成为这个系统里一颗合格的螺丝钉。
他看到温馨变成了一个小宫女,在深夜偷偷往铜匦里投了一封奏疏。奏疏里揭发她的同伴——那个同伴今天吃饭时多说了一句话,那句话有“影射朝廷”的嫌疑。她投得很小心,心跳如鼓。她不知道那个同伴会不会真的有事,但至少至少她自己安全了?或者,至少她“表现”出了对陛下的忠诚?
“够了!”
李宁怒吼,铜印爆发出炽烈的赤金光芒。
光芒像一轮小太阳,在灼热的厂区中炸开,暂时驱散了那些无孔不入的幻觉。但光芒过后,那种窥视感依然存在,甚至更强了——铜炉的“扫描”似乎从他的反抗中,又收集到了新的数据:“目标在受到精神诱导时,表现出强烈的抵抗意志,抵抗方式为疼痛刺激与情绪爆发。评估:该样本属于‘难以被系统同化’的类型,建议”
建议什么?李宁不知道,但他能感觉到,那个“系统”正在根据他的反应,调整着对他的“分析策略”。
“真是令人赞叹的意志力。”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高炉的阴影中传来。
司命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祂今天换了一身装束——一件极其朴素的、没有任何纹饰的深灰色短褐,款式接近唐代平民的日常衣着,但面料却是一种诡异的、半透明的材质,在暗红光芒中泛着金属般的光泽。那张脸依然是模糊的,但这一次,模糊的轮廓似乎更加“平滑”,更加“标准化”,像是某种工业化生产的人脸模型。祂手中没有拿任何东西,但十根手指的指尖,都亮着一点暗红色的、如同微型探针般的光点。
“鱼保家先生,您看到了吗?”司命抬头看向铜炉,声音里带着一种程式化的、毫无感情的“赞叹”,“这就是后世之人。他们的意志,他们的情感,他们的选择都是如此丰富的‘数据源’。您当年设计的铜匦,只能收集文字形式的‘言’。但现在,如果您能把系统升级一下,就能收集到更多——心跳、体温、微表情、脑波甚至潜意识里的欲望和恐惧。”
祂抬起手,指尖的暗红光点射出一道道细丝般的光线,连接到了铜炉的炉壁上。
“想象一下,如果您有一个系统,能无时无刻地收集所有人的这些数据。然后分析,分类,建模,预测。您就能知道每个人在想什么,想做什么,甚至在他们自己意识到之前,就知道他们会做什么。这样的系统,不是比铜匦更完美吗?不是更能实现您‘了解下情’‘更好治理’的初衷吗?”
炉火随着司命的话语,开始有规律地脉动。
暗红色的火焰,此刻变得更加“有序”——火焰的形状开始规整,火舌的起伏开始同步,火焰中那些扭曲的文字,开始按照某种算法重新排列,组成更复杂、更精密的图案。
鱼保家在炉心中猛地抬起头。
那双冰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狂热?
“更完美的系统?”他的声音沙哑而急促,“能收集更多更多数据的系统?”
“是的。”司命的声音如同催眠,“而且这个系统,可以完全‘客观’,完全‘中立’。它不带有任何个人情感,不偏向任何一方。它只是忠实地收集、分析、呈现。这样,就能彻底避免您当年的困惑——您不知道铜匦收集来的信息,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哪些被人利用了。但如果系统能直接收集‘源头数据’——不是别人转述的‘言’,而是人本身产生的‘数据’——那么,信息的‘真实性’问题,不就解决了吗?”
“源头数据”鱼保家喃喃重复,炉火随着他的思考而翻腾,“对如果是直接收集心跳、体温、眼神这些数据不会‘说谎’。至少至少不像文字那样容易‘说谎’。”
“所以您看,”司命的声音更加轻柔,“您当年的设计理念,其实非常超前。只是受限于时代的技术条件,您只能造出铜匦这种初级的‘信息收集器’。但理念本身没有错。错的是利用它的人,是人性本身的‘不可靠’。”
暗红色的光从司命指尖疯狂涌入铜炉。
炉壁开始变得更加凝实、更加精密。那些浮雕纹路中,开始浮现出全新的图案——不再是云雷纹和饕餮纹,而是电路板般的几何纹路,二进制代码般的点线序列,甚至还有类似现代监控摄像头镜头的简化图形。
铜炉在“升级”。
在司命的诱导下,鱼保家的意识,正在把他当年的“铜匦系统”,推演、升级成一个更庞大、更无孔不入的、基于“生物数据”和“行为分析”的……现代监控系统的雏形。
“但这样的系统”鱼保家的声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