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滴血出现了。
林烬眼皮一跳。
人类在无法理解的环境里,总会先把暴力用在同类身上。因为同类看得见,摸得着,可以承担恐惧的重量。
他悄悄后退半步,让浅槽挡住自己半边身体。
大厅另一侧,一个穿迷彩背心的壮汉已经站起来。他皮肤黝黑,肩背宽厚,动作比普通人稳得多,醒来后没有叫喊,而是第一时间检查四周距离、人数和结构。林烬注意到他的右手虎口有厚茧,站姿微侧,脚尖朝外,像随时能发力。
军人?
雇佣兵?
至少受过训练。
壮汉旁边,一个金发女人跪在地上,双手合十,不断用英语祈祷。另一个穿白大褂的亚洲女人则在检查身边昏迷者的瞳孔,她脸色同样难看,却没有崩溃,动作专业而迅速。
医生。
林烬下意识记住这些人。
在未知环境里,职业能力就是潜在资源,也是潜在威胁。
他又看见不远处有个年轻男人,穿亮片夹克,头发染成栗色,醒来后先摸了摸自己的袖口和裤腰,动作快得像条件反射。发现什么都没有后,他咧嘴笑了一下,笑容比哭还难看。
小偷?魔术师?扒手?
林烬不确定,但那双手太灵活了。
更远处,有人已经冲向墙壁。
“门!这里一定有门!”
三四个男人在墙上摸索、拍打、用肩撞击那些竖直裂缝。灰黑色墙面纹丝不动,连回音都吸收得干干净净。
其中一个光头男人怒骂着,抬脚猛踹。
脚掌落在裂缝上的瞬间,墙面亮起一道细窄蓝光。
下一秒,他整个人被弹飞出去。
不是普通电击。
他的身体像被一只无形巨手击中,倒飞三米多,砸在浅槽边缘,胸口凹陷下去一块。骨裂声清晰得令人牙酸。
大厅骤然安静了一瞬。
光头男人躺在地上,嘴巴张开,发出“嗬嗬”的漏气声。鲜血从鼻孔和嘴角涌出来,很快在冰冷地面上摊成暗红色。
他还没死。
但也离死不远了。
刚才疯狂拍墙的人全都僵住,像被冻在原地。
林烬的胃里一阵翻搅。
他见过车祸现场,见过网络上的战场影像,也在书里看过无数关于胸廓塌陷、肋骨刺破肺叶的描述。理论知识告诉他,这种伤需要立刻开放气道、处理气胸、止血、固定。
可这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器械,没有药物,没有救护车。
更重要的是,墙会反击。
这不是普通拘禁。
这是圈养。
那名穿白大褂的女人冲了过去。她蹲在光头男人身边,快速检查颈动脉,又撕开他的衣服。她抬头喊了几句中文,声音冷而急:“谁有干净布料?按住他肩膀,别让他乱动!”
没人动。
刚才还叫嚣的人群,此刻像一群被屠刀擦过脖子的牲畜,呆呆看着血往外流。
林烬手指蜷紧。
他知道该帮。
至少按压、固定、辅助观察。
可他也知道,贸然靠近伤者会让自己暴露在混乱中心。一旦有人把医生的失败归咎于帮忙的人,或者伤者抽搐时抓住他,他这副身体未必挣得开。
他怕死。
怕得喉咙发苦。
但看着那名医生独自按住伤口,白大褂袖口很快被血浸透,林烬脑子里忽然闪过出租屋地上那本《人体损伤急救图解》。
颈动脉压迫止血示意图。
他闭了闭眼,低声骂了一句。
“蠢。”
不知道是在骂自己,还是骂这个世界。
林烬快步走过去,脱下自己的T恤,只剩里面一件薄背心。他把T恤揉成团递给医生,尽量让声音稳定:“不干净,但比没有强。胸部塌陷,可能张力性气胸,别完全堵死开放伤口,留边排气。”
医生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却很深。
她显然没想到这个脸色比病人好不了多少的瘦弱青年能说出这些。
“你懂急救?”
“只看过书。”
“够了。”她没有废话,“按这里,稳定压迫,不要压断肋骨。”
林烬照做。
血是热的。
在这个冰冷大厅里,热得刺痛掌心。
光头男人的胸腔起伏越来越弱,眼睛望着穹顶,嘴唇抖动,像想说什么。林烬离得很近,听见他含混地喊了一个名字,可能是母亲,可能是妻子,也可能只是人在死前无意识吐出的音节。
几秒后,他身体猛地一抽。
然后软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