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午市,十桌坐了七八桌,大堂内飘着阵阵饭香。
二人对坐,桌边放着报纸。
杨川端起茶壶,给马庆书斟了一杯茶。
马庆书食指中指并起,桌上轻敲了三下:“川子,我都不知道你看得懂报纸。”
马家窝棚早年办过私塾,但清末有几年收成不好,乡亲们匀不出钱给先生交束修,先生因此跑去了王家庄,学堂的事就不了了之了。
杨川随口道:“我爹早年间读过书,还教了我些洋文呢。”
他知道马庆书的怀疑没有全消,言语间处处试探。
但是他离家前就告诉过老杨山货行的地址,这几日老杨估计已经动身,细枝末节的事只管往老杨身上推,反正马庆书没处求证。
马庆书挑眉:“我都不知道老杨叔还有这本事呢。”
杨川闻言微笑:“在村子里,还是地种得好最实在。”
马庆书点点头,端起茶碗吹了吹:“老杨叔跟你一起来的哈尔滨吗?你们也住这?”
杨川浅啜了一口茶:“没,我是跟铮玉哥一家一起来的。”
“铮玉回来了?”
“前天到的,后来他跟着三叔三婶带着翠姐去了车站,说是南下。”
“这是怎么一回事?”
杨川一五一十地交代了马铮玉决定南下避祸的首尾。
“铮玉向来行事果断,我一直佩服他这一点。”马庆书无奈摇头苦笑,又端起茶碗,偷着瞥了杨川一眼,装作不经意地问起:“那你是怎么想来哈尔滨的。”
杨川把马庆书的小动作都看在眼里:“我爹说过乱世出英雄,我也想出来闯一闯。”
这个理由完全符合十五岁的少年心气,马铮玉当初也没有对他的决定产生疑问。
“那你现在住哪儿啊?”
“铮玉哥听说我爹腰伤的事,特意带了月饼来看他。聊着就说起了这事,我爹也不想我种一辈子地,便同意我一道来哈尔滨。”杨川笑着继续道:“铮玉哥一向对我很好,山货行的那间房子刚好没来得及出手,就权当让我照看照看。”
马庆书拎起茶壶给两人添茶,微微皱眉:“铮玉没收你房租?”
马庆书和马铮玉本来就是好友,互相了解对方底色,知道这不符合马铮玉的做事风格。
杨川不好意思地笑笑:“收了,但他说我也算帮着看家,便宜了不少。”
杨川的反应也很符合在其他人面前维护兄长的做法,若是外人有此一问,这句回答就该是‘没收’。
马庆书低头吹走漂起的浮沫:“那你今天怎么想起来这的?”
“铮玉哥说前段时间跟朋友约好今天在这见面,但是南下的决定做得突然,对方还不知道,便托我带了封信。”
马庆书这才注意到,报纸边还放了一只信封。
没等马庆书开口,杨川又说道:“铮玉哥说那位朋友特征明显,是个不爱戴帽子的秃头。”
马庆书暗自松了一口气,杨川交代的原委听起来毫不掺假。
他又莫名地想起昨晚那场滑稽的梦,梦里不仅看到了杨川,这少年竟然一手拿着斧头镰刀,一手举着三民主义大旗,嘴里头喊着‘抗日到底、卫我河山’的口号。
他摇头自嘲地笑了笑,看来是他之前反应过激了,眼前的少年怎么可能是日倭的间谍呢。
杨川见此,知道他此行的目的已经完成一半了:“庆书哥,你说,日倭真的会打进来吗?”
马庆书叹了口气:“日倭有备而来,不会善罢甘休的。”
杨川点点头:“来的路上铮玉哥也说了,那些日倭都开始准备过冬的衣服了。”
马庆书闻言,放下了端起的茶杯:“怎么讲?”
“他说有个卖皮货的朋友,那个朋友说哈尔滨的一家日式商社买了不少皮袄,还特意挑的水灵货,大部分送去了奉天和长春,一小部分送去了齐齐哈尔。”杨川探着身子往前凑了凑:“说是商社给日倭军官的上供货。”
马庆书皱起眉头:“全发走了,哈尔滨没留?”
“铮玉哥没说,只说了齐齐哈尔,可能因为哈尔滨不是省城吧。”
马庆书敏锐地察觉到了哪里不对,马铮玉从不说大话,那这批上好皮袄应该是送给刚进境内的关东军军官的。
肯定是军官在哪儿,皮袄才送哪儿。
但以此推导的结论与他所想不同,日倭眼下占了长春,没道理放着交通枢钮哈尔滨不管,舍近求远地去打齐齐哈尔。
他暗自思忖,不行,无论如何,他都要把这道消息送出去,交由上级裁定。
马庆书低头思索,杨川静静喝茶也不催促,过了半晌。
他抬头看向杨川:“川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