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大街两旁的洋楼不高,大多是两层,加之没有树荫的屏蔽,整条街都冒着热气。
即便如此,青砖路上还是跑满了黄包车。
来往行人则紧贴楼边,尽可能躲在影子里。
杨川背手攥着报纸溜溜达达,象极了饭后消食的公子哥,但他的视线却牢牢锁着不远的夜井一,从未挪开。
从餐厅出来后,夜井一非但没带着女伴找地方吃饭,反而一直在各个商店间走走停停。
若不是女伴一路上很拘谨,两人看起来和热恋的情侣没什么差别。
杨川跟着两人从沙曼街走到商务街,又从商务街走到七道街,女伴的状态看着越来越疲惫,但两人靠的也越来越近。
终于,夜井一第一次掏出了他的钱包,在马迭尔宾馆冷饮店买了两只冰棍,从七道街拐出去,上了电车。
杨川暗道不好,连忙跟上。
当下的电车按照区段收费,上车后要先告知售票员落车地点,然后按需购票。
他快跑几步,试图偷听到夜井一的落车站点,然后酌情报出上一站,这样才能把怀疑降到最低。
可还是晚了一步,为了不被发现,他之前不敢跟得太紧,上车的时候夜井一已经带着女伴落座了。
“去哪儿?”售票员摆弄着手里的车票,头也不抬。
看着夜井一凑到女伴身边说悄悄话,杨川心生一计。
他递过一张五角的大洋票,售票员皱着眉抬头,他连忙指着自己的喉咙摆摆手,然后比了个三。
售票员心领神会,嘴里嘟囔着:“三区段是全程票,一张一毛五,收五角,找你三毛五。”
杨川点头接过找零,自然地坐到夜井一两人对面,翘着二郎腿举起报纸,挡住自己后,悄悄竖起耳朵。
“你家男人真是暴殄天物,守着宝贝却不自知。”
“年景不好,家里等米下锅。夜老板,铁柱升领班的事,全靠您了。”
“好说,你都开口了,我当然得答应。”
杨川一愣,这夜井一玩得真花,竟然挖别人墙脚。
电车经过南市场,上来不少人,夜井一两人也知道这不是什么光彩事,不再出声。
乘客上了又下,电车一路晃着,从《霞光报》的《朝霞》晃到了昨天的《晚霞》。
杨川放慢翻报的速度,瞥了一眼对面两人。
女人睡着后不自觉地靠住了夜井一的肩膀,而这个西装革履的中年老板,正盯着半敞的领口,聚精会神。
电车再次停靠,杨川抬头看向窗外站台。
‘巴陵街’。
一晃竟到了马家沟,他暗自思忖,再向前就是这列车的终点站‘灜都街’。
眼落车厢里就剩下了他们三人,一起落车太显眼,杨川当机立断,起身落车。
等电车晃着离开,杨川拐进街口,朝着瀛都街跑去。
马家沟算是现在的郊区,再往南就出了城,街面上没什么人,他撒开了跑也不会被发现。
夕阳渐斜,入秋的哈尔滨天短了不少,四五点钟就逐渐日落。
他绕着远跑到瀛都街站,刚好看到夜井一横抱着女人落车,径直走向一处小院。
杨川躲在街角盯着。
夜井一走到院门前掏出口袋里的钥匙,因为怀里抱着人,开门的姿势很别扭,对不准锁眼,他扭头看了看左右,抱着女人往肩上一送,从抱变成了扛。
事情不对,她怎么会睡得这么死。
杨川下意识皱眉,只有一个可能,女人被夜井一迷晕了。
他更觉得奇怪了,两人若是约定好的偷情,夜井一何必多此一举。
夜井一扛着女人开门进院。
杨川一把扔下报纸,凑到院墙下,等听见了院中再次响起关门声,他看了看四下无人,脚下发力,轻飘飘地翻过院墙。
小院杂草丛生,独留下一条院门通往房门的路。
院墙角堆着木柴和形制奇怪的铁器。
房子看着也跟寻常人家不同。
不仅高了不少,灰白的水泥墙面有好几处破损,露出里边的红砖,窗户紧挨着房顶、狭小扁长,房门开在中央,看着是包了铁皮的木门,门上开了一只小窗。
这看起来象是仓房,杨川踮着脚凑到门边。
房间内隐隐约约传来夜井一自语的声音,听不出是什么。
日落西山,天光渐暗。
过了半晌,杨川突然听到一声女人的尖叫。
他连忙把耳朵贴在门上,隐隐约约听见对话声。
“夜老板,你不是说孩子他娘嫌疼,让我来给孩子喂奶吗?这是什么地方,孩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