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川盯着老杨的独眼,一字一顿:“师父,您别开玩笑了。”
他跟着老杨十五年,长足了神奇鬼怪的见识,但以鬼为食这事,荒唐至极。
老杨缓缓松开抓着杨川小臂的手:“我们这一脉杀伐有馀自保不足,手段单一。多数弟子都会想办法偷学些其他法门,既为多个手段克敌,也为了在非必要时不滥杀无辜。”
老杨目光收敛,语气缓长,象是陷入了回忆:“我七岁跟着师父入门,至今已四十馀载。偷师的手艺没有十五门也有十一二,得空翻阅的典籍更是不计其数。”
随着老杨的娓娓道来,杨川逐渐从震惊中脱离。
“我见识过以符阵对敌的茅山道士,炼尸成兵的湘西赶尸人,还有借仙家上身的东北出马弟子。
这些手段林林总总,都是在术法层面的变换,从未见过有人能肉身超凡脱俗。
恰恰相反,阴阳杂糅本就有损天和,术法越强的人往往身子骨越弱,我们这一脉看似身强体壮,其实也不过是用残缺和短寿换来的。”
杨川沉默良久,默默坐回凳子:“这就是师父你昨夜说的,权与力的等价交换?”
老杨点头:“在你之前,我也不信有人能以心脏为代价入门。毕竟人丢了心还能活这件事,简直天方夜谭。”
杨川思忖着,心头那个疑惑再度翻涌:“师父,你说我们这一脉以残缺换术法。可我,是先丢了心,才入的门,这样也作数吗?”
老杨擦燃火柴,点着烟锅深吸一口:“不是人人都能沾染阴阳因果,入门残缺的不是身体,是命格。”
杨川目光空洞地叹了口气:“所以我缺了心,是入门的门坎。以鬼为食,才是换取肉身鲜活真正的代价。”
饭桌前烟雾缭绕,正午烈阳通过烟雾,影子打在桌上虚虚实实。
这两日带给杨川的起伏比前十五年加在一起还要多。
他靠着身上的秘密从厉鬼口中艰难活了下来,转头又得知这秘密也随时可能要了他的命,以鬼为食说得轻巧,靠他的三脚猫功夫,找上门去怕是在给鬼加餐。
杨川不想认命:“我该怎么寻鬼,又该怎么判断能不能打得过它。”
老杨指了指炕上的樟木箱子:“那里边有几本书,讲了如何对精怪和鬼物寻踪。至于判断强弱,只有足够的经验才行。逆天改命,没有万无一失的事。”
杨川思绪杂乱,站在炕边,无意识地看着箱子里的古书。
老杨看着愣住的杨川,沉闷着连嘬几口烟枪,直呛得咳了出来,随后一声长叹:“你心性不坏,可我也不知道这会不会害了你。”
杨川闻言扭回头,老杨的脸在烟雾后忽隐忽现。
“你觉得以鬼为食,和吃三餐五谷,有什么不同?”
杨川有些不明所以,碳水脂肪的供能理论浮上心头,但他想不通这二者有何联系,而老杨明显是在反问。
“万物皆有灵。糙米白面是灵,蔬菜肉食也是灵。”
“师父你的意思是说,人活着要吸收灵气,而对于我来说,这灵气以鬼的形式存在?”
“正解。那鬼又是因何有的灵气呢?”
“精怪是飞禽走兽吸收天地灵气所化。鬼物,其实是死后而灵不散的人?”
烟雾散去,杨川看着老杨的独眼,脊背发凉。
暖阳通过窗户纸晒在他身上,然而老杨的暗示却让他寒毛倒立:“怎可如此?为了活下去杀人夺灵,这跟禽兽厉鬼有什么分别?那还不如直接死了。”
老杨在桌边敲掉烟渣:“善恶本就在一念之间。行差踏错,也未见得人鬼殊途。”
老杨意味深长的话忽然点醒了杨川,精怪行善成了村长口中的大仙,有人作恶却比鬼还该死。
鬼子,怎么不算鬼呢?
......
夕阳西斜,杨川和翠姐走在去杨家的村路上,杨川刻意落后了半步。
翠姐偏了偏头:“川子,谢谢你想着姐。”
杨川隐去目光里的谨慎,跟着微笑:“我爹难得做了拿手好菜。他特意嘱咐,你一个人照顾三叔三婶累了一天,要你先来吃口热乎的,再把菜拿回去。”
“老杨叔炖的小鸡香极了,吃一次要馋半个月。”翠姐抿着嘴笑,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
杨川一时有些看呆了,翠姐昨夜的变化并未消散,阳光下的皮肤吹弹可破。
这更让他确信厉鬼并未离去,坚定了他驱鬼救人的决心。
马家窝棚不大,很快两人就转进了杨家小院。
院子里飘着小鸡炖蘑菇的香气,与烟火十足的寻常人家一般无二。
两人推门进屋,灶台下的柴火噼啪作响。
杨川抬手一指:“翠姐,你先进西屋,我盛好菜就来。”
翠姐点头,转身去推西屋